第七章 妇女时代(第3/17页)

有关十九世纪勒克瑙之辉煌的记述竟然也是它毁灭的记述——就像迪亚斯·德尔·卡斯蒂略②一五二○年有关蒙特祖玛③的墨西哥城的记述——这实在是个讽刺。虽然讽刺,却非出人意料——旧印度的历史乃是由它的征服者写就的。

拉希德所感受的悲痛也是我的悲痛。我没法置身事外地阅读印度这个地方的历史。有那么一阵,我的情绪和拉希德一样,不过我们是在为不同的事而悲哀。拉希德出生时的勒克瑙——国土分裂前的世界——原有的完整如今已经失去,他为此感到悲哀。那个世界原本可以保留旧穆斯林的荣耀:众王或奥德省督的荣耀,先前则有莫卧儿人的荣耀。我的历史没有这样的荣耀。罗素从加尔各答到勒克瑙的旅程有一部分经过我祖先所居住的地区。大约二十或二十五年之后,他们从那里移民到特立尼达,在种植园工作。

那是我在罗素书中所寻找的较不显赫的印度。那是仅仅附带提到、一切都是想当然的印度:在罗素的记载里,那是战乱期间人们还继续忙着在田里工作、建造防御工事、清理尸体、谋求仆佣工作的印度:一个毫不自知地克制自己的印度。在靠近贝那拉斯的大干道上,一列列长长的满载棉花的乡下牛车一辆接着一辆吱吱嘎嘎地前往加尔各答:英国治下的城市中还进行着商贸活动。路上的人群无视这场可怕的战争,予人一种置身市集的感觉。在田间工作的人和这场战争毫无干系,他们没有参与统治者的战争。

我从罗素的书里得知英国人把印度士兵——现在发起叛变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士兵——叫作“潘迪”(Pandy)。“为什么叫潘迪?哦,因为在印度兵中间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就像史密斯在伦敦一样……”事实上,这是印度这片地区的一个婆罗门名字。这里的婆罗门占印度教徒的比重相当大,而北印度的英国军队在某种程度上是婆罗门军队。现在被用来镇压“潘迪”的印度人则是不到十年前才被英国击败的锡克人。

一大群印度平民跟随着进军勒克瑙去镇压叛乱的英军。罗素说他们大多是印度教徒。他们之中的穆斯林是仆人;阿富汗人贩卖果脯;随军的印度教徒当中有商人和妻小,带着他们的店铺帐篷而行。有替军队照料绵羊、山羊和火鸡的赶畜人,也有许多脚夫,“大群肌肉发达、大腿凹陷、瘦长的苦力”搬运着桌椅,“竹竿上吊着装啤酒与葡萄酒的柳条篮子、市集货品柜或箱子”。

身为《泰晤士报》特派员,罗素固定跟英军总部的幕僚人员一起用餐,而庞大的军仆阵容使得行军路途上餐食可以行礼如仪。

“大约下午五点钟,许多鸢与兀鹫盘旋于灰尘上,宣告营地已离我们不远;一幅平原上布满帐篷的美景随即展现在眼前……我们的用人出来迎接,我在我的帐篷门口下马……一进帐篷所见的每件东西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我们的集体晚餐和在考普尔⑤时一样,丝毫没变,很难相信我们是在敌人的国度里。”

罗素提及这些随军印度平民——他们使得英军的生活如此舒适——带着“兴高采烈”之情大量“拥向勒克瑙,支持欧洲人——外国人——击败他们的兄弟”。他看到古罗马势力扩张的一个翻版。即使是随军平民夹带英语的语言也被他视为征服的象征。

这些都让我读得难受。我第一次尝试读这本《印度日记》时感到不对劲,现在读它还是不对劲。我尝试了三四次,却都读不下去——出于文学上的理由。我觉得它具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而且啰唆。我认为作者是个过度的帝国主义者,太过方便地在一个安全无虞的世界里来来去去,而且把那个世界视为理所当然,他对自己、自己的尊严及作为特派员身份的关心,几乎不下于他对前去造访之国家及其人民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