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妇女时代(第14/17页)
维希瓦·纳特说:“现在它已经过了版权期限,据说,有人出版了影印本。”
维希瓦·纳特的祖父在一九一七年流行性感冒时疫中去世。就在那时,他父亲和叔公接管了印刷厂。他们是个正统印度教家族。“一个大家族,大家住在一起,一起工作。”但是家族里有摩擦。“家族内有分裂。到一九三九年,印刷厂几乎结束营业了。我想在那家印刷厂工作,但是我看到他们总是吵来吵去。所以我自己出来,拿到了会计师执照,不过我从来没有执过业。我重新开了一家印刷厂——靠我自己,没有靠其他家人。那时我二十二岁。”
我问他当时的德里是什么样的。
“很悠闲自在,在战前。一年当中有六个月这座城市都在睡觉。印度政府过去从四月到九月会迁往西姆拉——去避暑。新德里几乎成了空城。每个人都放轻松,白天睡觉,悠闲地做事。”
政治呢?甘地呢?
“我在一九三○年对政治产生了兴趣。”他当时十四岁。“我想进监狱,但我尚未成年。他们不会逮捕我。那是在进占盐场示威期间。甘地很有招数,我称之为招数。进占盐场是个招数,但那是必要的。我们没有武器。他下乡去村里,到处唤醒群众。进占盐场示威确实鼓动起了整个国家。我记得甘地抵达丹地海边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在德里街上用咸井水制盐。我们说,‘我们粉碎了盐法’。从制盐那天我开始穿‘卡迪’,就是手织土布。到今天还是。
“进占盐场示威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有游行。那是德里及北印度各处的妇女第一次走到屋外,走出闺房。我有一些亲戚被逮捕了。我叔叔坐了六个月的牢;他后来在尼赫鲁政府里当部长。”
也是在那时候,“整个国家动荡不安”,他开始有了从事出版业的念头。他喜欢阅读,把所有的零用钱都花在书报杂志上。
“我常往出版社跑,用手排铅字,只是为了好玩。我父亲喜欢搞印刷,我也很喜欢搞印刷。我十一岁读八年级时便决定要出版杂志。”
我觉得他说出了我的情况。在殖民时代的特立尼达,在差不多同样的年纪,我产生了——大抵上是经由当记者的父亲——一种对印刷、字母形状及不同字体铅字的喜爱,一种对手稿排版后文字之转变方式的惊奇。出于对那种过程的喜爱,我决定成为作家,至于要写什么,我或许不像维希瓦·纳特——在三十年代印度的动荡不安中——对他要出版的杂志那么有概念。
我们谈了一阵印刷。我问他印地语的铅字字体,我非常喜欢它们。它们看起来有力、优雅而合乎逻辑,同时也能真实表现书写的形态。我问维希瓦·纳特,他是否知道是谁设计了最早的印地语铅字字体。我认为那个设计者是印度人并很有把握,显然我错了。
“草图从印度被送到英国。天城文,”即从梵文衍生出来的印地文字体,“是在那里刻的。我们使用的所有铅字——用来印费伦的《辞典》,用来印所有的东西——都从英国进口。我们从英国进口天城文铅字,一直到二十年代印度境内成立铅字铸造厂为止。我们用的纸是进口的,机器是进口的,油墨是进口的。直到甘地发动了国货运动——使用印度制货品的运动,才有在印度生产东西的尝试。”
不过必须承认,这当中有帝国主义的一面。“事实上,这应该大大归功于那些英国官兵及学者,他们深入我们的文学传统,翻译婆罗门不想让他们自己小圈子以外的人知道的经典。”婆罗门的这一点是维希瓦·纳特无法释怀的事;这仍会令他悲痛,仍会刺激他。不过,他也总是有他专业的一面。他以印刷业者的热切谈着印地文铅字。
“梵文字体本质上是一种手写字体。它的字母中有上升线,有下伸线,有些字母左弯右拐,还有许多缩写体。要把这些字体制成活铅字实在是件不简单的工作。英文里有二十六个字母,有大小写两种字形。印刷厂里真的有两盘铅字,一盘是大写字母,一盘是小写字母。排印地文时你要用上四盘铅字。”有一盘缩写体,有一盘半字母,有一盘元音标记。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说:“不。需要五六盘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