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势力终端(第3/19页)

但万万没想到那么幸运,窗外竟是一幅看了让人仿佛回到过去的美景,让人误以为在观赏一幅托马斯与威廉·丹尼尔十八世纪末在印度所绘、后来在伦敦制成蚀刻版画的大型风景画的原图。这片风景是流经黄褐色及灰绿色两岸的戈默蒂河③——或是它较低的河槽,水流充盈平静,水道不宽。

丹尼尔兄弟的风景画常常是利用暗箱画成的,观看者会觉得画中的远近距离很长。近看,丹尼尔兄弟的印度风景蚀刻版画则有许多栩栩如生的细部描绘,可以分辨出许多人物,其中有些甚小。从旅馆房间看到的戈默蒂河景观就有那种距离感,那种细微的充实感。

右边河岸上有一条人行道,整条道上都有人走动。从我所在的远处看去,这些只是细小、分离的人影,他们衣服的颜色不易辨别。道后的树木挡住了河岸那一侧的住宅街道。较前面的部分,在满水的低河槽之上但比有人走动的右岸走道低了许多的地方,有一片宽阔、形状不规则、无树的滩涂。往左边颇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像小黑点般移动着的黑水牛使这片河滩有点非洲或美洲荒野的样子。早上,在较近的右边,男洗衣工把洗好的床单和衣服摊开来晒。在河滩中央部分,就在流着水的河槽边缘,有一些相隔甚远的小屋,其墙壁用泥颜料刷成粉红或白色,有些墙上贴着印地语广告:单房的斜顶小屋倒映在平滑的水面上。这些小屋属于游泳俱乐部。周末,男孩们在河里游泳,但不会离开河岸和小屋太远。

就在旅馆下方的河左岸有几所印度教寺庙。在同一岸上的远处是勒克瑙旧城的几个宣礼塔,让我想起我在一九六二年前往探索旧勒克瑙辉煌历史的清真寺和斋期集会所。往下被树遮住的地方是市场巷道,那里在一九六二年仍有《一千零一夜》的气氛,但拉希德说,现在内行人看到的是这个穆斯林城市的最后的悲剧。

有一天早上,我跟他去看一看。巷道里人太挤,空间太小,东西太单调,访客可能会以为这地方只有一种文化,也可能看不出拉希德所看到的差异。

跟一般印度市场的情况一样,店铺与摊位只有窄小的空间,面临巷道的一侧完全敞开,一家连着一家,几乎没有间隔。地板比巷道高了几英尺。摊位中间或下面的水沟把水和废物排到巷道两侧的水沟里。拉希德说,这些废水并不会流入较大的排水沟,而只是积留在无盖的水沟里,慢慢蒸发。

所有店铺和摊位都装了铁门,为了防范暴动,每一间店铺及相连的房子都盖得像堡垒。有些原本应该是店铺的地方如今只见一堆瓦砾,仿佛由于年岁、脆弱或腐蚀,店铺及相连的房子终于向内崩塌——从这个小例子出发,你可以设想城市的地面高度会如何一层一层增高。

这里一直有市场吗?这个地点有没有可能曾经只是一块空地?拉希德和我走过一个纪念性的大门,一个以莫卧儿皇帝阿克巴为名的拱门。他于一五五六年至一六○五年在位。这座拱门可能是十六世纪晚期为了纪念皇帝驾临而建的,因此,市场的轮廓在当时(莎士比亚在世的年代)应该就是目前的样子。龟裂的灰泥底下看得到扁而小的勒克瑙砖块,这些是较近——十八世纪或十九世纪——的历史遗迹。砖块的排列方式跟建筑结构一致——譬如,在拱门上排列成同心的弧形——因此,它们看起来像是磁铁四周依照磁力方向排列的铁屑。

市场靠外部分的店铺不是纯属一类的,卖货的是印度教徒,工匠则是穆斯林。两者有各自的历史和特殊传统。工匠做简单的活儿。他们把细银条打成薄到几乎要碎裂的银箔。他们制作廉价鞋子;他们做一种本地特有、叫作“齐坎”的刺绣;他们做缀珠刺绣。印度教徒店老板或者是北方邦的商人种姓,或者是两三百年前来到此地、留下来以放利或买卖为业的旁遮普刹帝利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