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势力终端(第2/19页)

拉希德出生于一个古老的勒克瑙穆斯林家族;我在勒克瑙的最后一天,他陪我在常驻官邸里走了一遭。起先,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谈着历史,乐于向我介绍这个著名城市的著名景观,也乐得让我知道勒克瑙(不像其他城市)还有地方可以散步。但到了博物馆里,身处起义军的劣质炮弹、其他被妥善照料的帝国遗物、没有光泽而且说明文字已经褪色的相片和版画之间,拉希德的心情就变了。他的穆斯林感受被一下子激起了。对一百三十年前的往事,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英国常驻官的大权及省督的屈辱令他愤怒不已,围攻未能奏捷,穆斯林的胜利近在咫尺却终究功败垂成,这更令他既愤怒又悲痛。他说:“混蛋!混蛋!”他骂的可不是围攻者,而是受困者,博物馆的展示主题正是后者的英勇及整体的逆境,他们的侥幸逃脱及悲惨死亡。

从常驻官邸废墟可以看到不远之处的白色大理石纪念柱,其柱顶是象征自由圣火的螺旋造型。这是独立印度建造的纪念物,用来跟纪念英国统治的官府相抗衡。它是个无力的宣示,只不过以大理石呈现了拉希德的愤怒。跟真实的、弹痕累累的常驻官邸建筑物比起来,这个只具象征意义的纪念物设计相当草率,而且也有违史实:印度独立运动并非源自大起义。

独立印度的任何纪念物都无法让拉希德得到慰藉,因为在他看来,围攻常驻官邸九十年之后的独立代表了穆斯林的另一种挫败。在独立的同时,次大陆也划分成印度和东西巴基斯坦,以致原先未分割的印度的穆斯林变成——如拉希德所说——住在三个屋顶下。

许多勒克瑙的中产阶级穆斯林已经迁移到西巴基斯坦,过去勒克瑙借以闻名的穆斯林文化——语言、习俗、音乐、食物——已经消失。经过了穆斯林气势可说是一蹶不振的三百年之后,往昔的穆斯林盛况如今沦落得仅剩旧城穆斯林贫民窟里那幅穷困、闭塞、窒闷的景象。当然,还有其他穆斯林,包括像拉希德的中产阶级,以及不乏王公贵族后代的上层阶级。不过,最足以代表穆斯林勒克瑙的,莫过于那个贫民窟的景况——在那边,人们生存条件低劣,自卫能力薄弱,他们郁郁寡欢而又神经紧绷。

一九六二年我初次造访时,勒克瑙还让人感受得到几分昔日穆斯林的荣誉和光彩。一些琐碎小事似乎还保存着昔日的风味。有人放风筝;有人制造独特的玩具;有人制造特殊香水(包括一种黏土香水,可以散发出季风雨打在焦土上所冒出的那种气味),而为了不违背穆斯林教规,香水所用的溶剂是檀香油。虽然已经见不到歌女,“市集”一带建筑物二楼的精工帘帐(跟一幅画着一位露出半边丰满胸部的省督的十九世纪油画一样)却似乎让你亲睹了昔日勒克瑙的恣情纵欲。

如今已无功勋荣耀。过去大体上造就的那些荣耀的上层阶级穆斯林社群已经萎缩,而这城市的总人口却增加了一两倍。独立后建造的丑陋的钢筋水泥建筑已经蔓延到每个角落;一些大街已经寸步难行。拉希德说,省督之城变成了行政城市,一个区域城市——一个印度的偏僻小城。

我住的旅馆位于钢筋水泥组成的新市区,像五星级宾馆的拙劣翻版。它有“识别标志”。客房里放了各式各样的卡片,向你推销这个那个,为你列出种种服务,或是请你提供宝贵意见。门把上挂着早餐点菜单,那东西却真叫人不知如何填写才对。这里应有尽有。顶级宾馆的模样一一学到,唯独不知服务在哪里。显示“请勿打扰”的灯坏了。红色电话大概只是摆着好看,它偶尔会传出微弱的、仿佛在洞穴中袅袅缭绕、几乎无法辨识的声音。可能因为用了什么强效漂白剂,毛巾已经变成发亮的淡蓝色,起了细细但尖锐的绒毛。灯罩破了,灯光黯淡,看东西很吃力。朝西的墙整整一半是玻璃。甚至现在,都还只是春天,可到了下午就叫人吃不消,你只好去拉开那脆弱金属做的搭扣(脆弱金属做的:在你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搭扣似乎就要弯了),把窗子打开,但放进来的却是一大团更热的空气,还有人与车、喇叭与警笛的轰隆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