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战役之后(第34/36页)
“事实是,加尔各答的问题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我太太跟我现在都觉得在有生之年看不到改善了。我们觉得应该到别的地方试试运气,向加尔各答说再见。”
我自己在加尔各答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九六二年初次来加尔各答时,头几天的劳累过后,我便能适应这地方的大都市生活,便有身处真正的大都会的感觉,可以意识到大都会所具有的社会及文化活力。那种生活还有一部分留存了下来。不过,这一次我却受不了自己的可怜的状况、水的味道——那味道糟蹋了食物,也糟蹋了咖啡和茶——汽车的褐色废气、被挖得满是坑洞的马路和破损的步道、灰尘、人群。有些人告诉我,在印度这么贫穷的国家可别计较美丑的问题,但这话对我没什么纾解作用。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或许,在比较富裕、人们可以为自己打造还算舒适的居家环境的国家里,公共领域的脏乱终归是可以忍受的,而在大多数人生活环境那么恶劣的印度,自家的脏乱之外还有更大范围的脏乱就叫人相当吃不消了。这不但令人草率看待自己的需求——空气、水、伸展的空间——也必然令人对自己的创造或做事的潜力没什么信心。这样草率看待人的需求、这样对潜力失去指望的心态显然造成了下面的结局:印度工业产品总是那么粗劣,那么多独立后的建筑是如此丑陋和不适于使用,巴士和汽车猛排废气,街道受到化学物污染,工厂烟囱一直冒烟。
“这里每个人都在受苦。”一位著名演员在一次晚餐中这么说。这句话证实了阿修克所言的简单字眼“受苦”,也仿佛说明了一切。
许多年来,甚至在我一九六二年初访期间,总是听人说加尔各答正在死亡,它的港口正在淤塞,它的老旧产业正在衰落。但加尔各答并未死亡。这城市没什么建树,但它还是生存了下来,先前的预言开始有夸大其词之嫌。现在我想到,或许这就是城市死亡时的情况。城市不是砰的一声突然死亡,城市不是只在被遗弃的时候才死亡的。或许城市是在这种时候死亡的:当每个人都在受苦,当交通那么麻烦,以至于有工作的人因为受不了通勤之苦而辞掉他们那份有需要的工作,当没有人享受得到干净的水或空气,当没有人能出门散步。当城市不再有城市所提供的愉悦,不再有令人兴奋的视觉感受,不再能激发人们的期盼,而只是人口过多、大家受苦的地方,或许,城市就在这时候死亡了。
多年来,在加尔各答执政的是左翼或马克思主义人士,有人告诉我,现在钱流向了乡下,加尔各答的穷困是一个较人道的马克思主义方案的部分后果。但事情往往就是表面所见的情况,没什么玄机,而下面有可能是城市死亡的方式之一:当政府做事独断或愚蠢,没有建树反而下毒手;当人民和政府共谋把他们所需要的资金逼走,断绝他们所需要的生活方式,当——这是进一步的倒错——革命的辞令成为革命本身的兴奋剂。
或许,当一个城市死亡时,它原来的经济活力还会残存一阵。于是,在加尔各答,名号响亮的老公司被收购,它们的资产被瓜分,人们在房地产上投资,因为大家总得有个地方住。表面上看起来,经济活动似乎还算热闹。每隔几天——这进一步让人有活动热闹的错觉——就有一场政治示威,无事可做的年轻男子满脸不悦,看似充满正义感,他们举着红旗、喊着口号,在市区永无终日的悲苦之中游行而过,金钱和抱负和创造力都转移到印度别的地方。如果没有印度其他地区来吸收压力,加尔各答的死亡会更加明显,而西孟加拉邦也可能成为另一个孟加拉国:人口太多,卫生设施太少,电力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