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型战争(第28/40页)
他是为自己落泪,还是因为想到当年若未被迫反抗如今应是另一番景象而落泪?或者,他是为了三十年前让父亲伤心而落泪?两者皆是:他平复心情,回到我身边坐下后说,让他再度感到难过的是两个家庭的不同。
“有十天到十五天之久,我一直处在这种感受中,为了离家辍学而充满罪恶感。我刚提到的那男孩会教我数学,安慰我说情况并非不可挽救,事情还可以解决。这让我有信心再回到学校读书。
“我回到阿格拉哈兰,在那边安顿下来。但我无法复学。那时候是六七月左右。我找了一份工作。我需要钱来应付一些社交需求,像是请朋友下馆子、看电影等等。如果我得依赖我父亲,这些事就都做不到了。其实,在我家这些事是不许做的。我们家里甚至从来不喝咖啡——那是外国东西,英国人发明的东西。即使到了今天,由于它有兴奋作用——咖啡因——规矩严格的婆罗门家庭还是不喝咖啡。
“我回到灯泡经销商处做原来的工作,月薪二十六卢比。我交给家里二十卢比,自己留下六卢比——为了满足我的所有需求,而且没让我父亲知道。那份工作我做了一年。浅尝金钱的滋味后,我也不想再回学校读书了。因此我又恢复了老样子。
“我的工作不轻松,真的是必须到城里各处叫卖,有时候骑自行车,车胎破了就走路。因为天气那么热,轮胎不时会爆裂。这工作实在辛苦,我的健康受到影响,我变得很瘦,饮食不正常,连我父亲也觉得不忍。于是,他为我在一家工程顾问公司找了晒蓝图的工作,每月六十五卢比——我的薪水一下子大增。”在一九六○年,月薪六十五卢比相当于五英镑。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一张蓝图烧掉了。工程师扇了我耳光,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错在我,我不怪他。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他要我把它当作生活中逃不掉的遭遇,不用太在意。我听后吃了一惊:我还以为父亲会因为我把蓝图搞砸的事也打我一顿。
“我在那家公司做了九个月晒蓝图的工作,然后被派到公司的建筑工地之一。公司正在那工地为南方一家大型产业公司盖房子。就在这里,生平第二次,我的传统婆罗门外貌及观念又助了我一臂之力。
“那家客户的总经理对我还能严格遵守婆罗门生活方式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他很高兴见到一个留着丘尔其的婆罗门男孩担任工头,在工地监督——特别是在这个反婆罗门情绪高涨的时候。那是在一九六一年。
“我不知道这位总经理多么重要,手下有多少企业。他问候我父亲,并要我转告父亲,让他来见他。我有点紧张,我父亲也一样。我们不知道总经理要什么,或者他是什么人。他们见面了,总经理对我父亲一见如故。听了我父亲的背景,特别是他对泰米尔语《吠陀经》全部四千节都了如指掌之后,他要我父亲教他泰米尔语《吠陀经》。我父亲答应了。能这么幸运地跟南方一位产业巨子见面,让我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只是他想不通,我在家里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怎么在外头会有那样的人缘。
“我服务的建筑公司为那位大人物做的工程结束后,他把我安插进了他自己的公司。他要我从‘服务员’做起,薪水九十七卢比,其中五十二卢比是基本工资,四十五卢比是津贴。‘服务员’其实只是杂役的另一种称呼。不过,想进入那家公司担任任何职位,就跟今天要跨入IBM门槛一样难。我做打字的工作比做打杂的工作还多。最后,我终于开始往上爬,而且没有停过——多亏神的保佑。那时我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