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51/66页)

“我这时已经回来一年了。前六个月很不顺利。别人对我不理不睬,因为我脱离了团队。”

“现在回顾最初跟那位演员的合作经验,你不觉得通过谈话来编电影——像他所做的那样——也是一种办法?”

作家一点都不让步。“那是要不得的做法,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要不得。”他的思路跳过一两拍,说,“我想这次应该可以赚点钱了。我正在做的编剧工作有些收入,下个月的开销已经有着落。我这阵子开始还债了。”

“电影界有哪些好人?”

“每个人都是,每个人都不是。圈内人只在乎成败,他们膜拜成功的人。你可知道,在电影业里,成就是非常具体的。一部电影在礼拜五上档,到礼拜一你就知道它的命运。你有了票房数字,那是一点都不抽象的东西,完全是实实在在的数字。如果片子叫座,别人就会对你很好。”

刚开始时,他似乎充满愤怒,带着一种有时会转化成怨怼和自怜的嘲讽态度。一路谈下来,他心情逐渐舒缓。先前谈到编剧工作的性质时,他再三沉思,在脑中搜寻恰当的用词;当时他看起来甚至是一副自在的神情。

我想,他对电影业的态度或许已经有了改变。

他说:“我渐渐不会愤慨了。”

我说:“可能是因为你对电影艺术有了新的体会。”

“拍出来的不是烂片就是好片。无论好坏,你可不能否认编剧也有一席之地。那是少不了的。你还学到一点,那就是日子得继续下去。说什么生命一败涂地——没那回事,你只是在某个时候遭遇挫折罢了。要做个快乐的艺术家,就必须看开成败,尽管走下去。”

我问起他的工作方式。

“我们在旅馆住五六天,大家一起谈,把剧情拟好。然后我就单枪匹马,用四到六个礼拜的时间把剧本写出来——基本上是没有对话的连续场景。接着,有三天的时间我们又凑在一起。过后我再度单枪匹马。这次,大约两个礼拜之后,剧本就有了对话。”

他接着说了一些话,让我不禁想知道:尽管他说这次应该可以赚到钱,是否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已经放弃了再度在电影界做出一番成就的念头?他说,目前他在考虑从事真正的写作,写一些刊载在印刷品上的文章。他想知道是否可以把写过或可能写的东西寄给我。

我回答说,我的判断应该不值一哂。我成年之后时间全花在写作上,每天都想着写作。我用自己的方式去写作,去体验;这两件事是相关联的。我的判断只对我自己有准头。

他微微一笑。“我对别人剧本的判断也不值一哂。”

过了不久,苏布洛托和我便告辞离去。我们走下狭窄曲折的水泥楼梯;楼梯的一侧有矮墙,梯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从敞开的门,我们再度看到一个个单间公寓的生活情景:房间里的人;还有,因为在那些小空间里无处存放而到处摆着的一大堆衣服。往下走,房间里传出的气味越来越强烈,脏污也越来越显眼。

我们走进明亮、满是灰尘的院子时,从上方传来一声呼叫。我们抬头,看到作家和他穿着绿色莎丽的太太站在阳台上往下瞧着我们——这栋公寓大楼总共有四十个那样的阳台,从我们所在的地方看去,它们活像剧院的包厢。阳光照在他们的头上和脸上。像突然间起了玩兴的人,他们两个微笑着轻轻挥手。

走过灰尘满地的院子,到尽头能看到一棵树种在由圆形低墙圈起的泥土里。在这一圈泥土上,有一尊黑色小像倚靠着树干,上面装饰了金盏花环。看来有人在照料。这尊像是一位活神,它的额头上有新的檀香油膏圣印。过了神像,我们就来到处处灰尘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