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49/66页)
“他会叫我前往他的办公室,名目是去讨论电影剧情,但我只是听他说来说去,谈着他准备拍摄的精彩片子。这些人啊,他们的脑袋就像里头有水在沸腾的水壶。我洗耳恭听,短则两个钟头,长则七八个小时。这可持续了两年。
“那部电影上映了。我名列制作人员名单,但我对你发誓,我没写任何东西。因为根本没有写出来的剧本。我学到下面这一点:用交谈中东拉西扯的东西就可以拍出电影。事实上,他们根本看不起作家。他们认为编剧的工作是谈话——谈场景情节,而不是写作。这样,他们不必阅读就能够对电影场景有概念。在电影界,阅读是没人会做的事。作家是异数。
“他们谈故事,他们谈场景。纵使你把场景写出来,他们也不会照着做。他们在剪辑和拍摄时都会做变更。这里的演员都自以为是作家。哪天有什么演员上场了,如果他够大牌的话,也会改变剧情。
“这是一九七二年的事。我当时三十岁,每个人都认为我是有脑筋的年轻人——直到那部电影上映。那片子砸了,几乎毫无票房。我又学到了另一个教训:电影不卖座时,总要由编剧承担责任。”
“那片子花了多少钱?”
“将近九百万卢比,真是不得了。他们盖了大房子来拍村落的场景。那些地方恐怕连大公都住不起,在电影里却是乡村小屋呢。男主角是一名失业的年轻村民,为了缝制他在片中所穿的衣服就花了十万卢比。他就穿着那些华丽的衣服去求职,老板告诉他:‘这工作不是你做的。’说这句话的人——扮演工厂老板的人——可只是个临时演员,当年一天只能赚三十卢比。他只穿自己的破旧衣服——因为你不必为临时演员提供戏装。
“我从头到尾都受不了。我恨自己参与了这部片子。”
我对编剧说:“但你知道印地语电影是什么样的。”
“算是知道,也算不知道。我看过印地语电影,但不明白它们实际上是如何拍摄的。现在,它们还是以同样的方式拍摄。怎么可能改变呢?拍电影的人都不到影院去跟观众一起看。在那段时日,他们有私人的放映室。他们从未跟汗流浃背的观众一起看电影。影院情况很糟。虽然号称有冷气,冷气设备却老是故障,影院里既闷热又潮湿,叫人直冒汗又挤得水泄不通。
“总之,我承担了责任,离开了孟买。我到处流浪了一阵子,主要在加尔各答和孟加拉。我一点都不想回到电影业里。
“可是要脱离电影业并不容易。我一位朋友想在孟买拍一部片子。因此我又回来,重新开始。当时,我在人家眼中是相当优秀的编剧,虽然我从未写过剧本。我的工作成果大多只停留在构想的阶段,而你可以有很高明的构想。这位朋友先前已有四次惨败的教训,现在他想拍一部制作快、成本低的电影。他拍这部片的目的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一部我们可以迅速杀青的电影。
“有一位著名女演员是我们这票人的朋友,我们认为可以利用她的名气。我们这就开拍了,却不知道第二天的钱要从哪里来。过了八天,钱用完了,拍摄也中断了。我们束手无策。然后——真是不可置信——有个人说他要出资支持这部片子。他是替别人出面的。实际上我相信,我们会得到资助,因为背后那个人喜欢这部电影的故事。
“故事内容是关于一个丈夫的婚外情。在印地语电影里,这类故事的结局总是一成不变,就是婚外情结束之后,丈夫哭哭啼啼回到太太身边,太太也哭哭啼啼宽恕丈夫。在我们的片子里,当通奸的男人哭着回到太太那边时,太太却叫他滚蛋。这是故事情节,好歹有人觉得不错,愿意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