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44/66页)
他向我谈到他成长其中的那间庙宇兼静修处——或称为“马特”——所供奉的神祇。那位神是作怖。他是谁?湿婆的朋友。他有什么属性?从祭司的反应看来,他似乎觉得我在考他。他说,是死亡之神阎摩的化身。
他说:“你向他祈祷,让灵魂得以安宁。”
“那不是基督教的观念吗?”
那跟基督教的观念不同,他似乎对基督教的观念一无所知悉。他轻柔地说下去,带着微笑,眼神明亮,南迪妮在一旁翻译。
“我们社群相信,人的灵魂——就是‘atma’——会跟神结合在一起。”他毕竟是一个祭司,仪式的执行者,而不是精神导师、哲学家或宗教领袖,因此他几乎立刻就向我大致描述了丧事中必须做的仪式——这次,他仿佛又觉得他在回答考题。“人死后第十四天要办一场仪式。事先必须备妥种种供品,除了死者喜欢的食物之外,还要加几样。然后还有繁复的祭拜过程。祭拜过后,要把所有供品都摆在一片大蕉叶上,留在屋外。大家等着乌鸦前来啄食大蕉叶上的东西”——印度的乌鸦相当贪婪、敏捷、机警——“如果它来,就表示灵魂已经跟神结合在一起。”
他在庙宇里所学的就是这类东西。那是繁重的课业。办丧事时有仪式,得子时也有仪式。
“有一种给婴儿做的仪式。做这仪式时必须参考《五部经》。那是一本古经,现在有印度各种语言的版本。你查阅那本书,替婴儿算命、取名。这是印度教徒普遍的做法,不限于我们这个社群。我必须学习这一套以及所有其他仪式的细节。假设你搬进一间新公寓,那么你就必须为那地方祛邪。新公寓得保持洁净,因此,你同样必须完成一套相当繁复的仪式。小孩到了八岁时要举行入法礼。当然,婚礼中也有仪式,前后六个小时,祭司要从头到尾念经。”
我想知道仪式细节是绝对固定不变的,还是祭司之间对此有争议——就像在多年前的特立尼达,宗教专家存在争议,而有时只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印度教徒的正确问候方式应该为何。
祭司说:“近来,祭司已经开始使用快捷的方式,特别是做婚礼仪式的时候。他们认为六小时的仪式太长了。”他不喜欢捷径。“那样做毫无意义。我觉得,一旦你开始走捷径,一切就都泡汤了。”
这是另一个问题。那套几千年来层层累积而成的、复杂的印度教神学,到底有多少成分已经在孟买泡汤了?我在特立尼达时只跟印度隔了两个时代,却已经对印度教神学的许多部分一无所知——倒是印度教史诗还令我陶醉。后来,我才从艺术史里得到一些片段。失掉其环境与土壤之后,印度教神学似乎就随风而逝,一如过了几个世纪,它已经从爪哇、柬埔寨和暹罗文化里消失:当年促使人们去修筑吴哥窟的激情及信仰体系,如今不可复得。
祭司说,他一向都会仔细解释他所念的经文。他也买了几本雅利安社㉖出版的书。雅利安社是推动印度教改革的组织,本世纪初期较现在更为活跃。雅利安社出的书解释了他所进行的一些仪式的意义,让他能向信徒解释得更为清楚。他自己是否有时会弄不清楚那套神学?
“我的成长过程中一直没有离开它。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作怖,湿婆的朋友,阎摩的化身。这些本身就是难懂的概念。摆在一起,它们显得更加晦涩了。”
他再次说:“你向神祈祷,使灵魂得以跟神结合在一起。”接着,谈到不同的神祇,他说:“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去理解神,在我们的马特里,我们把他看作作怖。这间马特已有三百年历史,这位神也已经被供奉了好几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