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34/66页)

我想起拉欧提先生关于每个马哈拉施特拉人都有文化的那番话,于是问戈提先生他在小时候是否也上过健身学校。他说没有。不过,这问题跟他有些相关,因为接着他马上说他曾经热衷运动。我向他问起宗教。他在分租宿舍长大时,如何认识宗教,学到圣人的启示?他说他自己不是虔诚的教徒:这么说来,他在某方面已经向过去告别了。不过,他说,他父亲会在家里做礼拜——虽然他父母都没有受过教育,而且直到他上大学之前,家里没有半本书。

听起来,那是一段艰苦、吃紧的日子。不过,一家人总算熬了过来。他结婚之后,情况开始改变。妻子从她家的分租宿舍搬到戈提先生的分租宿舍,接着他们生了一个孩子。这下子,那十英尺见方的房间就住了十个人。家人之间会有“分歧”,争端不断。因此,戈提先生带着妻儿搬到火车车程三四十分钟之外一个郊区的“员工住宅”——公寓大楼里的单户公寓。

那应该能让他们过上另一种新生活——跟家人保持距离,不再有争端,空间宽敞:原先是十个人住一百平方英尺的分租宿舍,现在是三个人住三百平方英尺的新公寓。可结局却是一团糟。戈提先生的太太过去只住过分租宿舍。现在,大半天独处在自成一户的三百平方英尺里,见不到任何人,找不到半个人聊天,她恐慌了起来。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几乎快精神崩溃。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他们生长的纺织工厂区。戈提先生运气不错,在分租宿舍找到一个地方。像他们所住的这种两房套房或公寓在孟买叫作“一屋一厨”。实际上,这间主房比标准的十英尺见方分租宿舍房间稍大。现在他们一家五口住在这里,并没有空间不够的问题。

他在一九八五年买下了这两个房间。购房方式大致如下:这些分租宿舍——其中许多已有数十年历史,早在印度工业革命之初就出现了——原本属于纺织工厂,是为了安置工人而建的。原则上,工厂老板现在还是分租宿舍的所有人,不过,老板(由于租金管制法令的关系)已经不再管理分租宿舍,实际上甚至已经放弃了它们。租户如今可以转手他们房间的承租权。买家付给承租人一笔金额,往后再向工厂老板缴纳房租。一九八五年,戈提先生为这两个房间付了三万五千卢比,大致相当于一千四百英镑。现在,他付给老板的月租只有十二卢比,相当于五十便士——从这点来看,难怪工厂老板不再管理这些分租宿舍。

戈提先生现在是有保障的承租人,他说他可以在这两个房间里永远住下去。从他谈话的样子看得出来,在先前试图挣脱之后,他现在正打算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他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许多做不到的人也做着公寓梦。他自己有能力,他可以从银行取得贷款,但他在目前的这个地方过得很舒服。

我在他房间比较新鲜的空气里恢复元气后,开始试着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里。我注意到几样很管用的东西。天花板上有一台吊扇,地板上有一架坚固的四脚梯,是在夹层爬上爬下时用的。夹层下方有一个储藏空间,放了各种用具:一个衣橱、一只木凳、一个晾衣架(现在挂着毛巾)、一截橡胶管、一个脚踏掀盖式蓝色塑料垃圾桶。储藏空间在戈提先生背后,靠近一扇打开的窗子。房间前部是相对而言属于办公室的地方,组合型大橱柜就在那一头。仿佛为这奢侈品感到不好意思似的,戈提先生说他是在前一年买下这橱柜的,因为在湿婆军中的职务,他必须处理许多文件。

橱柜玻璃门后面不只有文件。顶层橱板上摆着塑料和不锈钢做的大杯和盘子,其他橱板上则有照片,以及一个金色牌子,上面是我听人提过的湿婆军的马拉塔语新口号:抬头大声说“我是印度教徒”。随着声势壮大,湿婆军也想超越地域局限。现在它所寻求的是较广泛的印度教认同;有些人觉得这跟湿婆军先前要把马哈拉施特拉邦交给本地人的主张同样令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