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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说:“我自己?好啊,我是一个无名的画家,西画的那种,平时靠给出版社画插画为生的,哦,也许应该是个会画画儿的青年吧,不能算是家,这次从南方来参加一个颁奖活动。我有一幅画得奖了,一个不算大的奖,可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安芬打断我的话,说,“不是啦不是啦,我对这些可不急着感兴趣,我要你讲讲你的恋爱啦,你谈过恋爱没有?现在有女朋友吗?她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她不会是上海人吧?我想象上海女人,都是白白胖胖的,微胖的那种,嘴巴很凌厉吧。有的话,你就讲讲啊。”

这把我吓了一跳。我说:“您是记者吗?是记者可我也没有什么八卦价值啊,我是一名无名画家,甚至不配叫家,只能说是油画作者而已!一点新闻价值没有。”

“你不是名画家,我也不是记者。”安芬放声大笑,周围的人好奇地向我们张望。安芬说:“这样我们才平等嘛。平等的人遇到一起,随便点好不好?舍掉复杂程序好不好?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这个,遇到看得我眼睛舒服的男人,哼哼,也包括你这样的男孩啦,就会上去跟他说:‘先生,啊,或者说,小子,帅哥,给姐讲讲你的爱情故事吧。’就这样,大部分人会被吓一跳,然后,不安地坐下来,最终把他们的故事全倒出来,仿佛倒出了一辈子的苦水,很痛快的。”

00“这是为什么,你不是记者又为什么收集这些?我想大部分人讲的都是那些自以为不一般,其实很平庸的陈芝麻烂谷子事情吧。”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用手撑起下巴,侧着脸仰望亚布力思的天空,说:“一人一世界,正相反,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平常。”

“即便非常奇特,可堆积在那里,一样是垃圾。”我指指安芬的脑袋。安芬对“垃圾”这个词很不满,说,“什么呀,你才是垃圾呢,你这个南方的臭小子。”

我们都呵呵地笑起来。我再次问这有什么用。安芬说:“我真的真的,都要快瞧不起你啦,凡事一定都是有功利才有价值吗?我喜欢,这就是用场。噢,对了,你们南方佬都是生意经吧,有一颗很实用的脑袋对吧?告诉你,这些故事,就是用来创造品味、制作绝品的藤香茶的!好茶要有好点心,奇茶嘛,当然得有奇妙故事做伴侣啊。”

我不禁瞪大眼睛。安芬说话就是让人一惊一乍。安芬说:“小男生,不要怀疑吧。我不是霸王条款对你,你一个故事,可能没讲完,就陷入我的故事中了。我说过,我们是平等的。”

“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培养出、对、你的、故事、的兴趣、呢。”

“你会的。”她眯缝着眼睛,仿佛要把她的目光压得更扁,“你求我讲的日子在后头呢,到时候管我叫姑奶奶,还得看姑奶奶脸色。”

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简陋的屋顶平台茶座,稀疏的茶客注意力全被收拢了过来。

“讲讲你的初恋,或者你的第一次春梦吧。”她看看周围的人,朝他们一一点头,笑,致意。然后,她抽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桌子上,一包烟,一个火机,她熟练地玩弄它们。她把火机啪啪啪地打着,再熄灭。如此反复。她的脸上露出一点有些邪乎的笑。她隔着桌子,身子向前倾过来,然后我闻到了一种清淡然而持久的香水味,带有一点柠檬的清凉气息,一点苹果的甜香。她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任何一个女人,都把自己的初潮,初吻,初爱,初孕,看得很重,珍藏得很深,对不对?”

我在她的香郁里有些意识迷离。她的脸颊与我靠得实在太近、太近了。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想,我能确定她的说法,但是我不能体会。

“这样好了,小子啊,你说你的。然后,我也给你说我的。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