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尔巴拉(第7/12页)
而在科隆,父亲克贝斯·赫夫根的家里,没有花园,屋内没地毯,也没有书房和画作,那里只有发着霉味的斗室。遇到有客人来,贝拉夫人和约茜就在斗室里忙得团团转,客人一去,只剩下自家人,全都懒懒散散、情绪低落。父亲克贝斯负债累累,遇到有人来逼债,他就咒骂这混账的世道。有时他也会欣喜若狂,例如逢年过节,有时他也会无缘无故地兴奋起来,但这比情绪低落时还要糟糕。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克贝斯就调制一种宾治,并要求大家跟他一起喝。幼时的亨德里克不愿意喝,便灰溜溜地、乖戾地躲在墙角,这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必须离开这种环境,远走高飞。
现在和将军夫人聊天时,他心里想:巴尔巴拉在生活上是轻松愉快,一帆风顺的,她身边总会有人为她铺平成长的道路。她是少数权贵的后代,大资产阶级名门望族的娇小姐。我昔日的艰难生活,她要知道了,必定十分惊讶。我至今得到的一点儿成就,或将要争取到的成就,全靠自己的奋斗。
当他年轻的妻子领他去看桌上堆着的贺电和礼物时,他带着酸溜溜的口气说:“这些电报当然都是打给你的,不会有人给我打电报。”巴尔巴拉笑了,他感到这是讥笑,是扬扬得意的笑。巴尔巴拉说:“你说的不对,亨德里克,有些人例如马德尔专给你一人打来电报呢!”她从一大堆信件、明信片和电报中把专给亨德里克的挑了出来。马德尔贺电的措辞令人捉摸不透,似乎还有嘲讽之意。发来贺电的还有小巧玲珑的安格莉卡、院长克罗格、经理施密茨、赫尔茨费尔德夫人,使他吃惊的是,竟然还有朱丽叶。朱丽叶是从哪里知道地址和日期的呢?亨德里克脸都吓白了,他赶紧把这份电报捏成一团。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以夸大的讽刺方式来赞叹巴尔巴拉收到的礼物:瓷器、银器、水晶器皿、书籍和首饰,还有许多日用品或装饰品,都是亲友们精心选购的。
“现在,我们对这些珍贵物品该怎么办?”巴尔巴拉问,盯着一大堆礼物不知所措。亨德里克想,这些漂亮物品摆在他汉堡的室内倒是挺美观的。但他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只是笑笑,轻蔑地耸耸肩膀。
一个被称为“塞巴斯蒂安”的小伙子来了。亨德里克对他的到来稍感不安。小伙子同巴尔巴拉交谈,他讲话时用了好多晦涩的词语,而且说的很快、难懂,充满私下的暗示,亨德里克费了很大劲儿才勉强听明白。巴尔巴拉称这人为她幼年时的好朋友,说他会写优美的诗歌和精彩的文章。亨德里克则对他十分反感,无法忍受。“他真盛气凌人!”亨德里克想。塞巴斯蒂安对他虽然很友好,可是他一见到塞巴斯蒂安就犯疑心病。他感到对方并不亲切,而且友好中也常有嘲讽味儿,这正伤害了他的感情。塞巴斯蒂安长着一头灰黄色的头发,一缕头发披在他的额上,脸部线条纤细,稍带倦意,高高的鼻梁,灰色的眼睛,朦胧的目光。亨德里克苦涩地想,也许他父亲是教授一类的人物。再和这个娇生惯养、聪明的小伙子来往,就可能把巴尔巴拉毁了。
因为平台上很热,所以饭后大家就坐在前厅。贝拉夫人感到需要谈谈文学。她说,在来的火车上她读了一本很有趣的书,情节紧张,想不起是谁写的。“嗯,一个俄国人写的,我们那个最伟大的作家!”可怜的老太太痛苦地叫了起来,“他一直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啊!我怎么会把他的名字忘掉了呢!”
尼科勒塔提醒她是不是托尔斯泰。“完全说对了,就是托尔斯泰!”贝拉夫人松了口气肯定地说,“我讲了嘛,我们最伟大的作家,他最近写的新作。”但是后来终于弄明白,贝拉夫人谈得津津有味的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部短篇小说,亨德里克羞得满脸通红。为了转移话题,为了向周围这些傲慢的人表示,他决不会让母亲出丑而撒手不管。他故意和母亲大声聊天,让她回忆起前几年的一些趣事,边谈边哈哈大笑起来,说当时真有趣,狂欢节那天,母子俩在家里大大庆祝了一番,这使父亲吓了一跳。贝拉夫人化装成土耳其武官,小亨德里克(那时的名字叫海因茨,这点没有提到)扮演成东印度的歌舞女子。整个住宅变了样,爸爸克贝斯回家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