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尔巴拉(第6/12页)

巴尔巴拉的外祖母,是位将军的遗孀,她直到午饭时才来。这位贵夫人的原则是决不坐汽车。她的小小的庄园距布鲁克纳别墅约十公里,她出门时,总是乘一辆古色古香的四轮大马车。因此,每逢家里过年过节,她总是姗姗来迟。她说话的声音优美圆润,音域很宽。这会儿,她直抱怨自己迟到,没有赶上观看户籍登记局里那动人的场面。“现在我要看看,外孙女的新婚丈夫长得怎么样啊?”外祖母说着,举起那个镶着蓝宝石、用银链系在胸前的长把眼镜,仔细打量起亨德里克。亨德里克紧张得满脸通红,眼睛不知往哪里瞧才好。外祖母打量了老半天,不过,到最后看来还是很满意的。当将军夫人终于放下那长把眼镜时,她笑了,笑声像银铃般动听。“真不错!”她说话时把双手叉在腰上,向亨德里克点头赞许。

亨德里克的一生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特殊的老太太。他感到这位将军夫人威严华贵,有十八世纪贵族的风范:脸部表情傲慢、机敏,头上的灰发梳成溜光锃亮的小小发卷,一直垂到耳朵上边。猛一看给人以错觉,以为她的后脑勺上会有一条辫子,可是到头来使人惊讶、失望,因为找不到辫子。她身穿浅灰色的长袍,领子和袖口镶着美丽的花边,这身衣服给将军遗孀更增添了几分军人姿态。花边领子和下巴之间紧紧系着一条宽项链,它犹如军服上浆得硬硬的绣花立领。暗淡的银链上镶着蓝宝石,这是美丽而古老的手工艺术品,与长柄眼镜上的宝石遥相呼应。

每逢在交际场合,将军夫人总要发号施令,这是她已无法改变的习惯。十九世纪末,她称得上是德国社会的大美人。即便在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她也同样风头出尽。当代大画家都为她画过肖像;亲王、将军、诗人、音乐家、画家,都常在她的客厅里集会;在慕尼黑和柏林,人们曾多年谈论将军夫人的聪慧、任性和妖娆。由于她丈夫在世时曾受到最高当局赏识而且又是富豪,所以大家会原谅她的某些思想和行为。将军夫人的美貌甚至引起过皇帝的青睐,因此她早在一九〇〇年就主张妇女应有选举权而未受到任何阻挠。她能背诵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有时还当众朗诵,使客人中的贵族尴尬得大惊失色,他们认为这是在宣扬社会主义。她认识音乐家弗朗茨·李斯特和里夏德·瓦格纳,她同亨里克·易卜生和比昂逊保持通信联系。她也许还反对过死刑。她举止落落大方,既活泼可爱、无忧无虑,又端庄严肃、神圣不可侵犯。

将军遗孀留给亨德里克的印象远比枢密院顾问给他的印象要深刻。这时他才恍然大悟,感到自己已经踏入上层社会了。他善良的母亲贝拉夫人说的很有道理,只不过她的暗示不够婉转:有了这门亲戚,科隆市的店主们关于亨德里克家庭没落的无耻谰言,就可以扫进垃圾堆了。在亨德里克的心目中,巴尔巴拉的身价也陡然提高,因为他注意到巴尔巴拉和外祖母之间的谈话语气是多么亲切啊!巴尔巴拉总要在将军夫人的庄园度过她的寒暑假和几乎每个星期天。亨德里克此刻记起曾听到过类似的话。这位高贵绝伦的老妇人曾给外孙女朗诵狄更斯和托尔斯泰的作品。朗诵文学作品是将军夫人的爱好,而且朗诵的语调很动听。祖孙俩常常一道在田野上散步。亨德里克想象,这片田野犹如英国那些优美的公园:富于浪漫色彩,树林密布,丘陵起伏,银色的河流交错,峡谷纵横,景色宜人。亨德里克想到巴尔巴拉的幸福童年,自己在高兴中不由得掺杂了妒忌。她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童年不仅受到了良好的文化熏陶,也得到了较多的自由吗?当亨德里克以此同自己的童年对照时,他怎能抑制得住辛酸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