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事(第2/3页)
我们伴随了羊的成长,羊也伴随了我们的生活。想想看,牧人们一次又一次带领羊群远远绕开危险的路面,躲避寒流;喂它们吃盐,和它们一同跋涉,寻找生长着最丰盛、最柔软多汁的青草的山谷;为它们洗浴药水,清除寄生虫,检查蹄部的创伤……同时,通过它们得到皮毛御寒,取食它们的骨肉果腹,依靠它们积累财富,延续渐渐老去的生命——牧人和羊之间,难道只有生存的互利关系吗?不是的,他们还是互为见证者。从最寒冷的冬天到最温暖喜悦的春日,最艰辛的一些跋涉和最愉快的一次驻停,他们都共同紧密地经历。谈起故乡、童年与爱情的时候,似乎只有一只羊才能与那人分享这个话题。只有羊才能得知他的一切,只有羊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而一只羊在它的诞生之初,总是得到牧人们真心的、无关利益的喜爱。它们的纯洁可爱也是人们生命的供养之一啊。羊羔新鲜、蓬勃的生之喜悦,总是浓黏、温柔地安慰着所有受苦的、寂寞的心。这艰辛的生活,这沉重的命运。
因此,在宰杀它们,亲手停止它们的生命时,人们才会那样郑重。人们总是以信仰为誓,深沉地去证明它们的纯洁。直到它们的骨肉上了餐桌,也要遵循仪式,庄严地食用。然而,又因为这一切依从的是“命运”的事,大家又那么坦然、平静。
失去母亲的幼小羊羔,它的命运则会稍稍孤独一些。在冒雨迁徙的路途中,那么冷。驼队默默行进。它被一块湿漉漉的旧外套包裹着绑在骆驼身上,小脑袋淋在雨里,一动不动。一到达临时驻地,扎克拜妈妈赶紧先把它解下来,又找出奶瓶喂它。但它呆呆站在那里,一口也不吃。我摸一摸它的身体,潮乎乎的,抖个不停。我怕它会死去……但那时,大家都在受苦。班班又冷又饿,一整天没有进食了,毛茸茸的身子湿得透透的,看上去瘦小了一半。小牛们被系在空旷的山坡湿地中顶风过夜。满地冰霜,我们的被褥衣物也统统打湿了。身上一直湿到了最贴身的衣物,不知如何挨过即将到来的寒冷长夜。而长夜来临之前,天空又下起了雪……像我这样懦弱的人,总是不停地担忧这担忧那的人,过得好辛苦啊。这也是我的命运。
在恶劣季节里,虽然大家非常小心地照料羊群,及时发现了许多生病的羊并帮它们医治,但还是免不了一些母亲失去孩子,一些孩子失去母亲。当羊群回来,又少了一只大羊的时候,扎克拜妈妈就牵着它的羊宝宝四处寻找。旷野中,小羊凄惨悠长地咩叫,大羊听到的话一定会心碎的。但如果那时大羊已经静悄悄地在这原野中的某个角落死去,它就再也不会悲伤了。小羊也会很快忘记一切,埋首于新牧场的青草丛中,头也不抬,像被深深满足了一切的愿望。
我总是嘲笑家里养了群“熊猫”。来到塔门尔图,看到爷爷家的羊群后更乐了——爷爷家养了群“斑马”。
我家黑白花羊的纹路是团状的,而他家是条状的。
我在“斑马”群中看了半天,总算发现了一只毛色单纯的漆黑小羊。但再仔细一看,很是惊吓——那小羊是畸形的!腰部严重扭曲,脊椎呈“S”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跟爬行一样困难。可它仍努力地跟着羊妈妈走在大队伍中,生怕跑散了。难道羊也会得小儿麻痹症?真可怜……卡西说它一生下来就是那样的。
它吮妈妈奶水的时候,比其他小羊吃力多了,因为不好跪下去。但和其他小羊一样聪明,若奶水没了,就含着奶头用小脑袋使劲地顶,把奶水撞出来后再继续吮。
一天赶完羊后,我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往家走。经过大羊群时,扎克拜妈妈突然说:“看!耳朵没有!”我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只羊没有耳朵,秃脑袋一个。大吃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长虫子了?剪掉了?”大家说不是。我又问:“太冷了,冻掉的?”大家都笑了,说它又不是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