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第3/4页)
小午子莫环等人,包括白发苍苍的何吉,忐忑不安地在悲伤中过了七天,终于等到皇帝的召唤,惶恐地走进这噩梦的屋子,恭谨地跪倒请安,等待命运的判决。
皇帝在出神,经高无庸提醒才看到他们,平静地开了口:“那日到底是怎么个经过?你们说说。”
从何吉开始,每个人把自己那日见到听到做了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旁处,可屋内的人都知道他在听,听得很认真,用耳,更用心。
听说她的手被扎伤,皇帝眼光一跳,垂下头呆呆地凝视手中沾着血迹的竹针和没有完工的毛袜子。
听见她留给他最后的话,皇帝的嘴唇动了动,紧紧地抿了起来。
听他们描述她饮下鸠酒后的情形,皇帝的拳头捏紧了,捣在胸口。
“皇上。”高无庸很是担心。
“你们出去。”
“皇上?”
“出去!都出去!让朕自个儿呆一会儿。”
高无庸只得带着众人退出来,到院中垂手侍立,等待。
过了很久,皇帝才从屋中出来,眼中红丝更甚,嘴角僵硬,背影有些佝偻,两只手中紧紧握着什么毛毛的东西。
走出那个月亮门,皇帝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叫人把这门用砖砌了。朕有生之年,什么人也不许进这个院子,那屋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
“是。”高无庸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这些人呢?”
皇帝沉吟了一下:“圆明园后头,靠着海子,划出一块地,给他们。再拨几个年轻力壮会劳作的太监宫女过去,由他们带着种地养蚕,再看看能不能养鱼。品阶奉给,一切照旧。”
何吉小午子莫环等人听见这个发落,简直意外之喜,连忙跪下谢恩,感激涕零。到西郊去种地养蚕,自然没有在养心殿风光,可日子只会更加轻松惬意。本以为不死也要受重刑,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皇上这般宽大,还不都是因为——
回到东暖阁,皇帝坐下看着手中的物件发了会儿呆,命人取出那个木匣,翻看一阵里面的东西,将带来的毛线袜一同放进去,命人收好,铺开纸笔,写下些文字,默默看过一遍,封好,命人送去怡亲王府。
雪后的晴天,阳光融化了地上的残雪。
皇帝的心情似乎略略开朗了一些,想起到御花园散步。站在延晖阁上,举目可见西山,山尖上覆盖着白雪。
“皇上,怡亲王来了。”
拾级而上,怡亲王的目光在空中与皇帝相遇,脚步微微顿了顿。
不等怡亲王开口,皇帝已经沉静地问:“腿还疼么?”
“好多了。老毛病,不碍事。”
“多养养,别累着自己。除了你,已经没人能陪朕说话了。”
怡亲王心中酸楚,垂下目光:“是,皇兄。”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终于,怡亲王想起了来意:“皇兄送去的诗文,已在她灵前焚化。她想必已经见到。”
皇帝沉默了一阵,叹息一声,没说话。
“她妹子翻检她带回的东西,猜想这个玉佩是皇上的。”
皇帝接过来,把摩着,沉吟不语。
“臣弟还有一事请示皇兄。该将她葬在哪里?”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沉吟片刻,抬手遥遥一指:“将她葬在那里吧。晨钟暮鼓,鸟鸣林涧,地方清幽,视野开阔,也没人能拘着她。我们看得见她。她也看得见我们。具体哪一处好,你替朕去看看。”那里是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