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第5/27页)

虽然我多次求情,但佐佐木之流对乌龟的问题没有什么耐心,有时,气氛变得像他在竹田大师的公司一样紧张,充满火药味。后来——我记得那是我们进入别墅第二年的时候——佐佐木发生了变化,这变化使他遭受的敌意比他曾经强加给乌龟的更加厉害和凶险。

一般来说,每群学生当中都会有一个领头人——老师格外欣赏他的才能,挑出来让其他人仿效。这位尖子学生对老师的思想领会得最透彻,一般就会像佐佐木那样,向能力较差或经验不足的学生解释这些思想。同样,正是这位尖子学生最有可能看到老师作品中的缺憾,或形成跟老师观点有分歧的思想。当然啦,从理论上说,一位好老师应该接受这种倾向——是的,作为他把学生培养成熟的一个标记。然而,实际上其中牵扯的情绪非常复杂。有时,当一个人投入许多时间精力培育一个有天赋的学生时,就很容易把这种艺术上的成熟看成是一种背叛,于是就会出现一些令人遗憾的局面。

是的,在佐佐木跟老师发生争论之后,我们对佐佐木的态度是有失公允的,不过此刻在这里回忆这些事情似乎意义不大。但我清楚地记得佐佐木最终离开我们的那个夜晚。

我们大多数人已经上床睡觉了。我黑着灯躺在一间荒败的屋子里,还没有睡着,就听见佐佐木的声音在阳台上喊叫某人。他似乎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最后我听见纱门关闭的声音,佐佐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他在另一间屋门口停住脚步,说了些什么,但似乎也无人作答。他的脚步声更近了,接着我听见他拉开了我隔壁那个房间的纱门。

“我和你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听见他说,“你就不能好歹跟我说句话吗?”

对方没有回答。佐佐木又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画在哪儿?”

仍然没有回答。我躺在黑暗里,听见老鼠在隔壁屋子的地板下面沙沙地跑来跑去,在我看来,这声音就是某种回答了。

“既然你这么讨厌它们,”佐佐木的声音继续说道,“还留着它们做什么?可它们眼下碰巧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管去哪里都想带着它们。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带走。”

隔壁又是老鼠沙沙跑动的声音在回答,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是的,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我还以为佐佐木已经出门走进黑暗而我没有听见。可是接着,我听他又说话了:

“过去这几天里,有人对我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但是令我最受伤害的,是你竟然不肯对我说一句安慰的话。”

又是沉默。然后佐佐木说:“你就不肯看我一眼,祝我一切顺利吗?”

最后,我听见纱门关上了,还听见佐佐木走下阳台,穿过院子的声音。

佐佐木走后,别墅里很少提到他,偶尔说起,也总是简单地称他为“叛徒”。是的,当我回忆我们经常沉醉其中的口舌之争时,我就想起,我们一谈起佐佐木就会引起相互间的争论。

在比较暖和的日子,我们屋子的纱门都开着,几个人聚集在一间屋里,就能看见另一群人也聚集在对面的厢房里。很快,这种状况就会导致某人隔着院子大声喊叫,诙谐地挑衅对方,不一会儿,两伙人便聚在各自的阳台上,冲着对方大嚷大骂。现在回忆起来,这种行为听上去或许有些荒唐,但是别墅的结构,以及从一侧厢房朝另一侧厢房喊叫时产生的回音效果,似乎鼓励我们沉醉在这种孩子气的擂台赛中。那些辱骂的话有时不着边际——比如,奚落某人男子汉的神勇,或取笑某人刚完成的一幅画作——大部分时候都没有恶意,我记得许多对骂非常有趣,逗得两边的人都大笑不已。总的来说,我回忆中的这些对骂,足以说明那些年我们在别墅里相互竞争又亲如一家的关系。然而,对骂中有一两次提到佐佐木的名字,局面就会立刻失控,同事们超越界线,跑到院子里大打出手。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拿某人跟“叛徒”相比,即使是开玩笑,对方也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