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第20/27页)

“我真蠢,不应该担心的。我很高兴我的画完好无损。”

他良久没有开口,我又以为他没有听见我的话。可是他突然说:“我看见的东西让我感到有点吃惊。你似乎在另辟蹊径。”

当然啦,他也许并没有使用这个词,“另辟蹊径”。因为我想起这个词是我自己后来经常使用的,我很可能是想起了后来我自己在那个亭子里对黑田说的话。可是,我相信毛利君确实有时提到“另辟蹊径”。也许,这又一次证明我继承了老师的特点。总之,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不自然地笑了一声,便伸手去点另一盏灯笼。这时我听见他说:

“年轻画家做些尝试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可以摆脱一些比较肤浅的兴趣。然后胸有成竹地回到更加严肃的作品上来。”他顿了顿,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是的,做些尝试不是一件坏事。年轻人是难免的。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先生,”我说,“我强烈地感觉到我最近的作品是我画过的最好的。”

“不是一件坏事,绝对不是一件坏事。可是,不应该把太多的时间花在这样的尝试上。不然就会变成一个耽于旅行的人。最好还是趁早回到严肃的作品上来。”

我等着,看他是否还有话要说。过了片刻,我说:“我还担心那些画的安全,实在是太愚蠢了。可是您看,先生,它们比我的其他作品更让我感到骄傲。其实,我应该猜到事情的原因就这么简单。”

毛利君仍然沉默着。我越过正在点亮的那盏灯笼看了他一眼,看不清他是在考虑我的话,还是在想另外的事。夜幕继续降临,我点亮的灯笼越来越多,亭子里的光影很奇特。但我还是只能看见毛利君的剪影靠在柱子上,背对着我。

“顺便说一句,”他终于说道,“我听说你最近完成了一两幅作品,它们不在我拿到的那些画里。”

“很有可能,有一两幅画我没有跟别的放在一起。”

“啊。这些无疑就是你最喜欢的画了。”

我没有回答。毛利君接着说道:

“我们回去之后,小野,也许你会把另外那几幅画拿给我。我很想看看。”

我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当然,我会非常感谢先生对它们的评论。可是,我记不清我把它们放在哪儿了。”

“我相信你会努力把它们找到的。”

“我会的,先生。现在,我或许应该把其他的画从先生那里拿回来,感谢先生对它们的兴趣。它们无疑给您的屋子添乱了,我一回去就尽快把它们拿走。”

“不用管那些画,小野。你只要找到剩下的那些画,拿来给我就行了。”

“很遗憾,先生,我恐怕找不到剩下来的那些画了。”

“明白了,小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他又一次抬头仰望夜空。“那么,你认为你不可能把你的那些画拿给我看了?”

“是的,先生,恐怕不能。”

“明白了。当然,你已经考虑过倘若离开我这里后的前途了。”

“我希望先生能理解我的想法,继续支持我追求事业。”

他继续沉默,于是我接着说:

“先生,离开别墅我会感到非常痛苦。过去这几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最有价值的一段时光。我把同事们都看作亲兄弟。至于先生,唉,千言万语说不尽先生的恩情。我请求您再看看我的新作品,重新审视一下。也许,我们回去后,先生会允许我解释每幅画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