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第18/39页)
“那倒是的。我们儿子有许多好的品质,僧人确实指出来了。但是你记得他的警告吗,幸子?他说要想让好品质占上风,我们教养他的人就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不让这个弱点冒头。不然的话,就像那个老僧人说的,增二就会成为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也许,”母亲谨慎地说,“我们不应该把那些僧人的话放在心上。”
父亲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母亲提出了一个令人迷惑的观点。“当时我也不愿意把他的话当真,”他接着说道,“可是在增二成长的每个阶段,我不得不承认那个老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们儿子的性格中确实有个弱点,这是不可否认的。他的秉性倒不顽劣,但我们必须不断对付他的懒惰,他的不求实际,以及他的意志薄弱。”
然后,父亲又沉思着拿起我的三四张画作,用两只手托着,似乎想掂一掂它们的份量。他把目光转向我,说道:“增二,你母亲似乎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她是不是产生了某种误解呢?”
我垂下眼睛,一言不发。接着,我听见母亲在我身边几乎耳语般地说:“他年纪还小呢,我相信这只是他孩子气的心血来潮吧。”
静默片刻后,父亲说:“增二,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画家生活在什么样的境遇里?”
我没有做声,望着面前的地板。
“画家的生活肮脏而贫穷,”父亲的声音继续说,“这样的生活境遇,使他们容易变得软弱和堕落。我说得对吗,幸子?”
“那是自然。可是,也许有一两个画家既能追求艺术,同时又能避开这些陷阱。”
“当然,肯定有例外。”父亲说。我仍然低垂着目光,但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又那样迷惑不解地频频点头了。“那是少数特别有毅力、有个性的人。我担心我们的儿子远远不是这样的人,而是正好相反。我们有责任保护他远离这样的危险。毕竟,我们希望他日后成为一个令我们骄傲的人,是不是?”
“当然。”母亲说。
我迅速抬起头来。蜡烛已经燃到一半,烛光把父亲的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已经把画作放到了腿上,我注意他正用手指不耐烦地捋着纸边。
“增二,”他说,“你可以离开了。我想跟你母亲谈谈。”
我记得那天晚上过了一短时间后,我在黑暗中遇到了母亲。我很可能是在一个走廊里遇见她的,但我记不清了。我也不记得我当时为什么摸黑在房子里溜达,但肯定不是为了偷听父母说话——因为我记得自己离开客厅后,便打定主意不去理睬客厅里的事。当然,那个时候房子的照明都很差,所以我们站在黑暗里说话也是很经常的事。我能看见母亲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但看不清她的脸。
“家里有一股烧东西的味儿。”我说。
“烧东西?”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没有,我觉得没有。你肯定是搞错了,增二。”
“我闻到了烟味儿,”我说,“刚才又闻到了。父亲还在客厅里吗?”
“是的,他在工作。”
“他在那里做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我说。
母亲没有做声,于是我又说:“父亲点燃的只是我的雄心抱负。”
“这可真好,增二。”
“您千万别误会我,母亲。我不希望很多年后,我发现自己坐在父亲现在坐的地方,跟我的儿子讲算账和钱财。如果我成为那样的人,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