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第9/12页)
走廊较之前安静多了,主要是由于餐饮服务员的活动暂停了下来。沿着走廊每走几码,我就能撞见一辆静止的推车,上面满载着货物,有时候,穿着工装的男人们会靠在上面,吸着烟,拿着泡沫塑料杯子喝东西。我终于停下脚步,问了其中一个人,到达礼堂最快的路线该怎么走,他只朝我的身后的一扇门指了指。我谢过他,拉开门,看到了下面灯光昏暗的楼梯间。
我下了至少五段楼梯。接着,我推开沉重的弹簧双开门,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洞穴般幽暗的后台区。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有几块矩形背景画板靠在墙边,上面画着一栋城堡式的房屋,月色下的天空,森林。我头顶上是呈十字形交叉的钢索。此刻,我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乐团演奏了,我朝乐声走去,一路上尽力避开一个个盒状的障碍物体。最后,我慢慢走上了几级木头台阶,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侧厢里。我正欲转身——原本我希望悄悄出现在近前排座位的某处——突然,乐声中的某种东西,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疑惑填满了我的耳朵,迫使我停在了那里。
我站在那儿听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上前一步,透过眼前厚重的折叠垂幕东张西望起来。当然,做这一切时我十分小心——自然,我希望无论如何要避免人群看到我的脸而鼓起掌来——然而,我却发现自己从一个很偏的角度注视着布罗茨基和乐队,而观众们却根本看不见我。
可以看出,我在楼里转悠的这段时间里,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觉得布罗茨基走得太远了,因为,那一通常标志着指挥与乐师相互疏离的技巧炫示已经渗进了乐队的演奏中。乐师们——我现在能从近处看到他们了——脸上都挂着一副怀疑、忧虑甚至厌恶的表情。接下来,随着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耀眼的舞台灯光,我把目光由乐队转向观众。我只能看见前面几排,但显然大家都在彼此交换焦虑的目光,不安地咳嗽着,不住地摇头。就在我观察的时候,一位女士起身离开了。然而,布罗茨基继续激情豪迈地指挥着,甚至好像渴望推波助澜。随后,我看到两位大提琴手交换了下眼神,摇了摇头。这显然是个谋反的信号,而布罗茨基无疑是注意到了。这会儿,他的指挥透出一股狂躁的气象,乐声转而危险地向乖僻反常的领地挺进。
直至此时,我仍旧未能看清布罗茨基的表情——我大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随着他旋身扭体愈发明显,我终于比较完整地瞥见了他的脸。这时我才意识到,还有其他某种因素在影响着布罗茨基的行为。我再次端详他——他的身体紧紧和着某个节拍,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发现他处于极度的痛苦中,他这样痛不欲生或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一意识这点,种种迹象就清楚无误了。他其实只是在拼命坚持而已,他的脸扭曲着,不仅是因为激情,还有其他原因啊!
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做点什么,就立刻估量了一下情势。布罗茨基还得再指挥一个中上等难度的乐章,另加那错综复杂的尾曲。他之前营造起来的美好印象被快速地磨蚀掉了。观众随时都可能再次翻脸。我越想,就越觉得应该叫停这表演,我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就该走上舞台,立马叫停。的确,也许我是大厅里唯一一个可以这么做而又不让观众感到大难临头的人。
但接下来,我并没有行动,而是在想到底应该怎样去干涉。我该走上去挥手示意暂停吗?那样不仅会显得冒昧,而且会让人觉出我的不满——这会给人留下恶劣的印象。或许,更好的方法是,等到行板乐曲开始后,我再非常谦逊地走上台去,恭敬有礼地对布罗茨基和乐队微笑,踩着音乐的节拍款款入场,好像事先早被安排好了似的。毫无疑问,观众会热烈鼓掌,这时候我就可以——一直面带微笑——先为布罗茨基拍手,再为乐师们鼓掌。但愿那时候布罗茨基会冷静沉着地“慢慢结束”音乐,并朝观众频频鞠躬。我一出现在台上,观众们就不大可能找布罗茨基的麻烦了。说实在的,在我的率先带领下——我会继续鼓掌微笑,仿佛布罗茨基刚才的表演绝对美轮美奂——观众们可能会回忆起他先前那部分的表演,而使他重获他们的支持。这时布罗茨基就可以恭恭敬敬地鞠上几个躬,然后转身离开,而我呢,在众目睽睽下亲切地扶他走下指挥台,或许再把他那块烫衣板折好递给他,好让他再当拐杖使。然后我可能会领着他走向侧厢,频频回望观众,鼓励他们继续鼓掌等等。只要我一切判断绝对正确的话,事情就可以得到完美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