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第7/12页)
然而,在他继续穿过舞台时,我好像明白自己可能完全想错了。尽管我一直盼望人群发现布罗茨基的状况后会倒吸一口气,但那一时刻却始终未曾到来。其实,就目前情势判断,观众好像根本没留意到他少了条腿,而是继续静静地期待着他走上指挥台。
可能是因为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现在走路不像我早些时候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么顺畅。他步履如此蹒跚,我突然觉得,倘若还是无人注意到他的伤势,人家必定怀疑他喝醉酒了。离指挥台只有几码远了,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低着头愤愤地看着烫衣板——我发现它又一次开始撑开了。他晃了晃它,接着又走了起来。他坚持走了几步后,烫衣板上的什么东西散了开来。正当他将全身重量压在烫衣板上时,它终于散架了。布罗茨基连同烫衣板狠狠地摔倒在地。
观众对此事的反应甚为奇异。我本以为众人会大声惊呼,可他们却不以为然地静默了几秒钟。接着,一阵低语声传遍礼堂,人们齐声“嗯嗯”着,好像面对这种种令人泄气的迹象,大家都不再妄下结论了。无独有偶,那三位上台协助布罗茨基的舞台工作人员也是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甚至流露出一丝厌恶。总之,他们还未来得及到他身边,此时躺在地板上一直跟烫衣板较劲的布罗茨基便愤怒地冲他们大喊,叫他们滚开。那三个人立马站定,不无迷惑地看着布罗茨基。
布罗茨基继续在地板上挣扎了一会儿。他时而好像要站起来,时而又想将绞进烫衣板里的衣服弄出来。有一阵子,他突然连声咒骂起来,可能是针对那烫衣板的吧,而扬声器将其清清楚楚地播放了出来。我又瞟了一眼柯林斯小姐,发现她这会儿坐在那里,身子前倾着。然而,随着布罗茨基继续挣扎,她又慢慢靠回座位,手指再次抵着下巴。
布罗茨基终于有了突破。他成功地将展开的烫衣板竖了起来,然后骨碌一下站起身。他骄傲地单腿站立,双手抓着烫衣板,双肘推出,好像准备攀爬上去。他狠狠地扫了一眼那三个舞台工作人员,他们退回侧厢后,他便将目光转向观众。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尽管声音不大,但舞台前方的一排话筒好像照单全收了,大家都听见了。“我知道你们所有人在想什么。唉,你们错了。”
他垂下双眼,重新陷入尴尬。接着,他稍稍挺直了身子,用手抚摸那块烫衣板的棉衬表面,仿佛这会儿才想起烫衣板原先的用途。最后,他再次看向观众,说道:
“把你们脑中的这些想法全部抛开吧。那,”他冲地板甩了下头,“只是个不幸的意外。仅此而已。”
又一阵低语声掠过礼堂,然后大家再次安静下来。
接下来,布罗茨基继续在烫衣板上靠了一会儿,一动未动,紧盯着指挥台。我意识到,他正在估量到指挥台的距离,没错,接着,他开始行动了。他举起整个烫衣板架,猛砸到地上,就好像它是个助行架,然后拖着仅剩的一条腿跟上。起先,观众们似乎吃惊不小,但随着布罗茨基稳稳地向前移动,某些人就觉得自己是在观赏杂技动作,于是便鼓起掌来。很快,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接收到了这一讯息,就这样,伴着潮水般的掌声,布罗茨基一步步地向指挥台进发,完成了余下的征程。
一到达目的地,布罗茨基便立马放开烫衣板,一把抓住指挥台上的半圆形栏杆,悠然就位。他小心翼翼地将身子靠在栏杆上,然后拿起指挥棒。
此刻,为烫衣板动作而响起的掌声已渐渐平息,观众席再次恢复了噤声期待的气氛。乐师们也微微紧张地看着布罗茨基。然而,布罗茨基好像在回味多年后重掌乐队指挥棒的感受,他时而微笑,时而目光灼灼。终于,他将指挥棒扬至半空。乐师们刚摆好姿态,布罗茨基却又改变了主意,放下指挥棒,转向观众。他和气地柔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