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22/50页)
“站住!”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刀。“你觉得委屈是不是?你要彻底转变态度。刚才我和鼓鱼在商量一个与你无关的、十分重大的问题,我们没有及时和你打招呼,你就生起气来。这一点都不好。我们没和你打招呼,并不说明我们就和你没关系了,不对,我们和你是有密切关系的。你想,我们这么忙,总不能时时刻刻和你闲聊吧。你父亲那方面——总之,我们忙得很,不过这一点也不说明我们和你是各不相干的,今天鼓鱼还在你床上躺了那么久。”
“正是,我很想来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我觉得我和鼓鱼就像是亲——”
“住口!你没有看见我们正忙着吗?”
他们两只脑袋又凑到一处耳语起来,我只好在房里无聊地踱来踱去,因为就是想听也无法听清。菊妈妈在耳语之际不时瞥我一眼,我看见她的表情很满意。原来她就是要让我站在旁边,又不加入他们的谈话,这样就更能衬托出他们的重要性。这也是父亲关照他们要做的事情吗?我慢慢地对他们的密谈失去了兴趣,我的目光投向后院,想寻找那只芦花鸡。就在这时,我看见鼓鱼的圆脸差不多贴到菊妈妈的老脸上去了,他那婴儿般姣好的指头插进菊妈妈花白粗糙的头发里,柔情地替她梳理着,菊妈妈惬意地闭上眼,口里喃喃地嘀咕着什么。我突然不耐烦起来,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呆在这里,也觉得他们的举动有点肉麻,于是我又向门口走去。
“站住!”菊妈妈又喊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你想把自己撇开,一个人躺到棺材里去吗?鼓鱼刚才告诉我,你的小床差不多快变成棺材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躺进那口棺材,就把我们撇得远远的了吗?你完全想错了!要是你的父亲现在在这里,你敢这样做吗?你一定要彻底转变态度。我告诉你,我们刚才所谈的,虽然是与你不相干的事,可我们无时不在关注着你,你怎么能撇得开我们两个人呢?莫非你对你父亲不满意吗?像你这种情况,若是对父亲都不满意,那就真的是一文不值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自己一文不值,你情愿回去躺着,你躺在你父亲为你设计的小床上,终日无所事事。在这里,我和鼓鱼倾听着你在床上辗转时弄出的响声。你到家后可不要忘了闩门。”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鼓鱼也凑拢来了。他们俩将我挤到门后面,用阴郁的目光逼视着我,鼓鱼的目光里还带有一种厌恶的味道。
“你现在只想走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你又不知道那另外一种生活应该怎样过,所以过了一会儿,你又会想来依赖我。总之你一点都不清醒。”他说,“你马上走吧,不要来了,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忙,总不能老是来劝阻你。”
我的小床突然变短了,这件事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在梦中,床头要么抵着我的脑袋,要么抵着我的脚,整整一夜我都像虾一样蜷曲着,床板又硌得背痛。而一醒来,又发觉并没有这回事,背虽然还是痛,小床却依然如旧。我躺在那里想来想去的,就想起菊妈妈说的“棺材”这个词。当然她不过是信口开河,我却尝到了父亲设计的后果。不能舒展身体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换了床就会好吗?我无法知道父亲是如何想出这种古怪的设计来的。
当我懊丧不已地坐起来,张开双臂活动几下酸痛的筋骨时,我看见那只芦花鸡在房里走,原来我又忘了闩门,我总记不住,风把门吹开,于是它又进来了。
我打量着我的床,床还是老样子,既不长也不短,是那种式样过时的板式窄床,下面的木板仍然硌得背痛。昨天我又到母亲那里去要了一床旧棉絮垫在下面,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我的筋骨真是太娇嫩了。鼓鱼是怎样把床变成小船的,我琢磨不透这件事,可能他就只是说说好玩的吧。他从来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很羡慕他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