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21/50页)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不高兴地停止了扭动,皱着眉头坐起来穿衣服。

他那婴儿一般光滑透明的指头灵活地扣着扣子,瘦瘦的脖子上喉结一点都不突出。他的腿十分修长,脚也很长,我想起他那天腾空飞去的情形。

“你不要走,我还要和你谈话呢。”

“谈什么呢,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因为你不相信——我告诉你一个情况吧,刚才我来的时候,有一只鸡在你的门上啄个不停,那好像是菊妈妈养的鸡,就是因为这只鸡,我才到你家里来了。”他系好鞋带,打算走了。

“啊,不要走!”我情急中捉住了他的手。

他眼里显出懊恼的神气,我不知不觉松了手。

“你在为难我了。刚才我躺在你床上的时候,我觉得很自在,因为你的床是一只船,我在遥远的大河里划船。可是现在我起来了,站在你房里,你还要抓住我,我一点都不自在,我的肚子疼起来了,啊——”他弯下腰去,额上冒出了冷汗。

“我疼死了。”他呻吟起来,“好冷啊。”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额头像火一样烧着,他抬起头,双眼通红,鼻孔里呼出滚热的气息。

“你不要接触我,这很危险,我找菊妈妈去。”他一边呻吟一边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我就开始对自己的举动惊骇不已。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男孩,住在我楼上也有十来年了吧,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他,我这个人,没有自己的个性,不过几天时间,我就对他生出了深深的眷恋。当然我并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我只是希望与他呆在一起,这种情绪我想摆脱也不可能。当我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倒不想他,可是只要他来到这里,他的瘦瘦的脖子,他的婴儿般的手指头,他的修长的腿和双脚,包括他的忧郁的眼睛都在吸引着我,有时我竟想跪下去讨好他。可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完全没有办法,也摸不清他是怎样看待我的。似乎是,他有一点讨厌我,因为刚才他那么不喜欢我接近他;也可能他不是真的讨厌我,他不是睡在我的被子里,还对我房里的暗淡光线大加赞赏吗?从来没有任何人与我如此地接近过,也从来没有人在我心里占据过这种中心位置。即使是父亲,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我心神不定地踱步,不知怎么又走到了楼下。我看见菊妈妈的房门半开着,在房里的桌子底下,正站着那只芦花鸡。菊妈妈头上戴一顶式样奇特的白布帽,坐在一个大木盆旁边切鸡食。她手拿一把大菜刀,刀起刀落,菜叶堆在她脚边。鼓鱼也蹲在那里帮她的忙,将菜叶撮进木盆里。刚才他还说肚子疼呢,现在他的精神好得很,和菊妈妈有说有笑的,还不时伸手在菊妈妈的背上拍一拍。我看了他的举动,心里嫉妒得要死,又有点愤愤的。难道我还不如一个饶舌的老婆子,她到底有什么地方那么出色,引得他那么亲切地在她背上拍来拍去?

我走进房里,那只芦花鸡看见我就走开了。鼓鱼和菊妈妈吃了一惊,两个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发问似的看着我,但很快又相视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干他们的事了,就好像把我忘了似的。他们切一会儿菜,两个脑袋又凑在一处耳语一番。我在屋内踱了一圈,就站住不动了。我紧挨他们站着,一会儿我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弯下来,就如受到磁石的吸引一般,离他们发出声音的那一点越来越近。菊妈妈一抬头,“咚”的一声,她的脑壳撞了我的下巴,我狼狈极了,连忙跳开去。我一跳开,他们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在我听来还是含糊不清。于是我又朝他们慢慢地弯下去,他们见我凑得那么近,就停止了耳语,继续切菜。

看来鼓鱼是不打算理我了,他们有他们的事要干,我还是回去躺下算了,我在这里是个局外人。我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菊妈妈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