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第11/13页)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开始移动,我也被席卷着往前走,一看周围,全都是陌生的面孔,全都是同样的交谈,电筒的光晃动着,如数不清的小灯。我也开始试着发出一些声音,当然我没有听众,只是一个人努力地发声,这种练习也并不使我有快感。我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后来我就不发声了,只是昏头昏脑地走。慢慢地,我差点一边走一边睡着了,因而被后面的人猛推一把,差点摔倒。我发出一声喊叫。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我的喊叫,我的声音立刻被淹没了。我像木偶一样被拥着向前迈步,累得东倒西歪。
我到达弟弟的宿舍房间时,天都快亮了。一看钟,已是早上7点,开开窗,一股白雾夹杂着边疆的气味从窗口飘进来,有两个维族姑娘从窗前经过,胸前的银首饰在雾里发光。原来风暴早就平息了,夜里我是如何从地道进入这栋宿舍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后来我就一直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我朝弟弟的床上坐下去,打算好好睡一觉,可是我坐在一个人的腿上了。
“你躺下吧,我还要和你说说他的事呢。”小卖部的老女人在被子下面说话了。
我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人睡一张床,然而瞌睡越来越重,我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一开始我以为两个人躺在这张单人床上会很挤,睡下后才发现老女人薄得像鱼片,简直不占什么地方,而且她还尽量往里缩,好像要给我让出地方来似的,身子紧贴着墙。我在朦胧中断断续续听到她在说:
“……刚来的时候啊,他很不习惯这里的沙暴季节,他的神经有点脆弱。于是我就帮他弄了几只鸡来,为的是让他精神上有个寄托。有的时候,我和他不跟大家去地道里,他溜到我那里,我们就一起坐在储藏室里。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在我面前唠叨起他和你之间的事来。他提到一间木板房,是一个废弃的厕所,他六岁那年进去大便,外面下雨了,你扔下他就跑了,他一边大便一边急出了一身汗。雨下得那么大,他走出来时满眼都是晃动的水洼。事后他想,将来他长大了,也要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怎么,你睡着了?没有?你弟弟时刻沉浸在回忆之中……好,这里的人都不用工作,我们享受一种特殊的政府津贴,类似于政府给麻风病人的那种津贴。你想,有了这种待遇,你弟弟还会回去吗……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不要担心他的生活,我一直在照料他,我和他就像母子一样亲密无间,这一次,他也把你会来的事告诉我了……”
一觉醒来,听见她还在唠叨个不休,我推了推她,一边坐起来一边问她:
“以句就躲在这附近了吧?”
“这件事你可以问和你同飞机来的光头老王,你们在飞机上没讨论这个吗?前些日子他和以句一直在策划什么事,很秘密,我们大家都感到纳闷:到底是什么事?”
老女人刚说完,那老王就推门进来了,他给我和老女人送来了饭,他坐在桌边,光光的头皮上满是指甲抓出的血痕。
“她想刨根问底!”老女人指着我嚷了起来,“她什么都想知道!你向她透露一点吧。”
我满脸通红,拿了东西去卫生间洗漱,老王就和躺在床上的老女人说话。我对老女人的举动感到奇怪:既然她根本没睡着,为什么赖在床上不起来呢?
我洗漱完毕,就坐在床沿上吃老王送来的早餐。这时老女人才伸了几个懒腰起来了,睡眼朦胧的样子,用指甲很脏的手去抓馒头吃,刚吃了两口,又吐在地上,连声说不好吃,拿了馒头去喂小鸡。她蹲在纸箱前,将馒头捏碎,撒到纸箱里。这时老王就朝我使了个眼色,说:“我们到隔壁的空房间去谈话吧。”他这一说,我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于是站起身和他走到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