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23/27页)

述遗心里一沉,无可奈何地招待她喝茶吃饼干。彭姨既不喝茶也不吃饼干,而是起身走到厨房窗前去朝下看,述遗也跟着凑过去看。在马路对面的大百货店的门口,站着电子游戏室的老板和他的秃头老婆,他们俩又在朝述遗打手势。

“你看见他们了吗?”述遗向彭姨指点着,“那两个人,你去找他们总找不到,你不找他们呢,他们反而来了。”

“你说谁?我在看对面那个花圈店,筹划明天的事呢。你看,他们又运了一车花圈来了,都是那种大号的。你在和谁打手势?”

那一夜,她们俩睡在一张床上,述遗用凳子把她的床加宽了。她们两个人都睡得不好,相互干扰。当敲门声响起时,述遗推醒彭姨,要她听,彭姨说她早就听见了,是那个汉子在下面敲,为了不让人发现是他,他还采用了“声东击西”的战术呢,他在楼里跳上跳下的,他这样搞是为了战胜瞌睡。

“这无论如何总是令人不安的。”述遗说。

“为什么不安呢?有一个人在这楼里是件好事。他弄出的声音传得那么远,别的地方的人听来就如咚咚的鼓声。要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还呆得下去啊?”

“倒也是这么回事,一个人都没有是更可怕的。”述遗同意了她。

彭姨告诉述遗,真正内心恐惧的是那汉子,白天她与他谈了一阵话就觉察了,他的脸总在抽搐,他的眼睛瞌睡沉沉。他说他不能睡觉,不论白天和夜里,他想一直保持神智的清醒。住在这种地方,要是睡着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那天夜里,彭姨一直在谈论关于老卫的事。述遗口里与她谈论,心里却在担心明天的葬礼,她对彭姨说她决不主持葬礼,彭姨答应了,但又强调说她一定要去,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等她。下半夜,述遗睡得迷里迷糊的,被彭姨弄出的响声惊醒了,抬起头来,看见彭姨站在窗前的桌子上,朝着外面比比划划的,还“哇啦哇啦”乱叫,将桌子跺得嘭嘭直响。

“你和谁说话?”述遗撑起上半身问道。

“花圈店。我在那里订了好多花圈,他们正往家里送,在装车呢。”

“为什么你不去呢?站在这里说话,他们听不见。”

“怎么会听不见呢?白天里,你不也在这里和别人讲话吗?要是听不见,你又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点呢?你不用撒谎,我什么都看到了。”

她从桌上跳下来,又开始谈老卫的事,她的谈话表面上漫无边际,实际上都是有所指的,这一点述遗早就领教过了,过去她将这一点称为“一针见血”。述遗听了一会儿,觉得并没有什么新内容,就又昏昏睡去。到再次醒来,看见彭姨已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她忍住了没问她去哪里,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门响了一下,她出去了。外面天已蒙蒙亮,述遗决定起床。她穿好衣服后,也往桌上一站,眼前黑黑的,哪里有什么花圈店!但彭姨又不像在胡诌,可能她真的是在那么急切地做手势。她自己不也看见了彭姨所看不见的东西吗?她又担心彭姨也许还要回转来,因为昨天她说得那么郑重其事,要她一定去参加葬礼,她是专为这个才睡在她家里的。

述遗赶紧洗漱,吃早饭,然后匆匆下楼了。那块“电梯已坏”的牌子还挂在那里,述遗因为心里急,已顾不得这些了,顺顺溜溜地就下了楼。一出门她就过马路,想找到彭姨所说的花圈店。她左找右找,又问住在那一带的人,人们都说不知道有这样一家店,有人还给她指引另外一家花圈店,不过那一家离这里很远,要过好几条街。述遗并不是真的要找花圈店,她只是要离开,她慌慌张张地低了头往前冲,不停脚地走。

她走了很久,又一次感到这个城市变化之大,一些街她全说不出地名,还有很多建筑是从未见过的。也许有的地方,她从儿童时代到现在,已经走过了千百次,可脑子里还是糊里糊涂的,并不准确地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拐弯,一条街究竟有多长,她总是只能一边走一边作出一些判断,这些判断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有时完全错了。她想,这恐怕是因为她出门之后往往没有目的地。经常,她的初衷是要去某个地方,可一会儿就忘记了,从小她就这样,好像总在东游西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