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着公文包的人们(第4/6页)
“你这样看待她吗?你怎么能这样看待一个朋友呢?我每天来你这里,你的观点还是没有转变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怎样看待我周围的人,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问题之中的问题。我把周围的人分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这种划分一贯十分简便。可是慧云来了之后,事情复杂化了。有那么一大群男男女女总在我周围出现,似乎他们都认识我,有的还说出了我的名字,及有关我的一些事,但我就是没法认识他们,也听不懂他们谈论的话题。我问慧云,慧云就说是我的同事,当然她是瞎说。虽然这些人并未直接干预我的生活,可一想到被人注视、议论,心里总不大舒服。我还不能在这样一种关系中泰然处之,这搞得我有点惶惶不安了。真的,我该如何看待慧云呢?虽然她是我的老同事,她却是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也许她竟是那些人派来的一个代表,与我进行联系的?几十年来,我怎么从未注意过她,一直到女婿带了她来,才开始真正认识她?
我现在想要来考虑怎样看待我周围的人,可是我周围已经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了,除了女儿女婿,现在已没有人来我家了。我走到外面去,想遇见一个熟人,奇怪,所有的面孔全变成了陌生的,就像那些夹着公文包的人们一样。
我问慧云:
“原先的同事都到哪里去了?”
“你太健忘了,他们还来找过你呢!他们找到你,你又不答理他们,现在又来问我。”
“在什么地方?”
“在‘蛇岛’。你真的记不清了吗?我们都坐在你周围,你却大模大样睡着了,太没有礼貌了。”
我彻底泄气了,我无法考虑怎样看待周围的人的问题了,事情早就有了定论。
风在厨房外刮着,慧云全身沐浴在那种柠檬色的光线中,悄悄地从门口隐去,一只穿着软底鞋的脚黄光一闪。
夹着公文包的人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了。我计算了一下,整个队伍从我窗前经过要走二十分钟,我想不出对面那栋破楼怎么容得下这么多人。一天,我尾随在队伍的后面进了那栋楼,我发现他们根本没呆在楼里,却穿过楼房从后门到了另一条街。我懒得再跟他们走,就回到家里继续切萝卜。
傍晚时分,他们从那栋楼里出来了,纷纷热烈地交谈着。一些人又提到我的名字,并开那种下流的玩笑。这种时候,厨房里的光线又变成古怪的柠檬色。队伍终于走完了,我伸出头去,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卖菜的小贩都回家了。我忽然想到,他们是不是也加入了这个庞大的行列呢?他们卖完菜,将工具送回家,就换一身衣服,夹着一个买来的公文包上路了,难道不是这样吗?而一旦他们加入这个行列,我就再也认不出他们了。总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人都加入了这个庞大的队伍,那时女婿和慧云也会从家里消失,这世界笼罩在柠檬色的光线里。我胡思乱想,差点切了自己的手。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专业知识是我永远无法掌握的,不但无法掌握,就是连听也听不懂,这件事是我在“蛇岛”餐馆里领悟到的。如今,掌握了这种知识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他们快要将我所住的地方充满了。就连卖小菜的小贩,现在也成了这方面的专家。他们从我窗前过去,全都说着那种深奥的语言,有时我听懂了几个字,但无法联系起来,也就不能知道他们的真正的意思。我本来已打算在厨房里了此残生,洁身自好,但这种专业知识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现在我产生了要加入门外这支队伍的愿望。我不认识这些人,我唯一可以请求的人是慧云,她才知道有关他们的一切。
“这是不可能的。”她干脆地拒绝了我,“卖菜的小贩可以学会我们的知识,并加入我们的队伍,只因为他本来就不单纯是卖菜的,你要那样看他,只是因为你习惯了。今后我们的队伍还要扩大,到最后就只剩下你一个圈子外的人。你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你和我们同过事,这也不能说明问题,这只是种表面现象。今后你所能做的就只能是站在这里呼唤一些名字,不要期望马上有人答应你。你转变了态度,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