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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陆陆续续开始了。起先坡度比较平缓,他们还有时间看看斑斓景色。白色的茶花开得正浓,同伴说,山沟对面的那团火红是野柿子。时序已是初冬,山道上积满了落叶,但随着路径越来越陡,石级上的落叶反而少了。大概是风把它们吹到沟壑里去了。在这山上,风就像是一位国画大师,遒劲的笔力直达枯黄而坚硬的草尖。满山里只有寂静。陪同他们登山的一个当地与会者说,在深山里是不可能听到鸟叫的。而他以前读到过许多这样的句子:大山里,鸟清脆地叫了一声,飞向云端里去了。不知不觉,汗水洇湿了衣衫。许多人走一段便要坐下来歇息一阵。他和两三个人走在前头。没想到自己在他们中间身体还算好的。这使他感到高兴。这完全得益于他早年努力向上的生活经历。气喘吁吁爬了许久,遥遥向那位在上面的本地人打听,可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哪。这时,他看到山道上有一只马蜂在爬(也许不是马蜂而是别的东西,他的生物学知识很有限),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了过去。

马蜂成了他脚底的一只标本。

但他忽然跳了起来。他想,我为什么要踩死它?难道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来到山上,竟是为了踩死一只马蜂?也许在他抬脚踩下去的刹那,他想到了马蜂是会蜇人的,是可能对人体有害的,因此会有一种决定它生死的价值取向,可造物主从来不因这一点而决定生命本身的存留与否。他没想到,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座山上犯下了罪过。同伴瞧见了他的脸色,问他怎么回事,他没有把事情告诉他们,否则一定会遭到他们的嘲笑。谁会为踩死了一只马蜂而懊恼呢?可事实上,他的确是越来越后悔了。报纸上有一则消息说,有人打死了一只马蜂,结果引来一群马蜂扑在他的身上。他想,如果真的有这么回事,他将不作任何反抗,让蜂群停泊在他的身上。那时别人从远处看来,他是不是也成了一只很大的马蜂呢?

他郁郁寡欢起来。

白房子

自从那栋白房子在村东头耸起来,整个村子里便没了安宁。

但我们没想到,村子里第一个被送进那里的,是小慧的爸爸马松。

小慧是我们同学,马松是个建筑包工头。逢年过节,大家便看到马松到处买猪屁股送给人家。可一头猪只有一个猪屁股,这让马松很是发愁。据说有一次,他对小慧的妈妈谢美芳说,你要是有个像猪那样的屁股就好了。谢美芳当时就变了脸。有人说,他天天在城里看女人的屁股。他说城里女人的屁股就是好看,有模有样,有的像刚从云层里冲出来的太阳,有的像一艘大船,在大街上乘风破浪。他说得神乎其神,后来他居然开着小车把一个大屁股城里女人带回了家,说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人们形容说,那女人的屁股真的像一艘大船可以乘风破浪,停泊在我们村子里很是惹眼。

这天,他在院子里停好车,刚钻出车门,就被一伙忽然从屋子里窜出来的人抓走了。我们等到一个多月后才见到他。这时他已经不像马松了。我们放了学,看到一个人站在村口手舞足蹈的,旁边许多人在看。那人胡子拉碴的,头发也很长。跑近一看,原来是马松。奇怪的是,小慧看到她爸,反而飞快地跑掉了。我们听到马松气愤地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不对?这事我跟他们没完!

原来,马松中了埋伏。谢美芳悄悄给白房子里的人打了电话,他们就来埋伏在那里,等马松一进门,就把他逮了个正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听到马松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他依然站在树下,胸脯一起一伏。他把上衣解开了,露出了像管风琴一样的一根根的肋骨。他说,你们不知道,他们哪里把我当人?进了门,就把我甩在地板上,上来五六个人,拳打脚踢。我说我没有病。他们冷笑一声说,嘿嘿,到这里来的人都这么说。我不肯吃药,他们就把我的牙齿撬开。那药很阴险,我吃了它,就真的不由自主,受它的控制了,我想动,另一个我说,算了吧,别动了,再怎么动也没用。奇怪,我一下子分成两个我了。我就停下来看着两个我互相争辩。不对,应该还有一个我,我分成了三个我。天啊,现在可好,我可以让一个我在家里陪谢美芳,让一个我陪张娜开车逛街(由此可知那个大屁股城里女人叫张娜),还有一个我谁也不管着,留着自己用。我用力拍门,说我已经好了,放我出去。他们又冲过来几个人,说嚷什么嚷。他们又把我按倒在地,翻我的眼皮,用什么撑开我的鼻孔。我说我是精神病,又不是鼻炎,你们弄我的鼻子干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那药效果不错,瞧,他已经承认自己是精神病了。我说,我要是不承认你们又要灌我,我哪吃得消。一个人笑了笑,没作声。我知道坏了。他们不作声我就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所以我特别害怕他们不作声。果然,另一个医生搬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从里面拉出两根电线,摁在我太阳穴上,一通电,妈呀,我全身都控制不住像波浪似的颤抖起来。那个难受啊,像一百条小狗在咬我挠我,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地板上醒了过来。幸亏张娜救了我。她县里有熟人,一个电话,我就被放了出来。这都是谢美芳那个蠢婆娘害的我,我发誓跟她势不两立,我要跟她离婚!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她了!刚才我已经跟她交代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自由!等会儿我要买些礼品,去那里看望病友,他们跟我一样,也有好多是被人强行送进去的,还有一个,不过是写了篇曝光的新闻。他们还在水深火热之中。说完,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