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囚徒 2001—2010(第13/17页)
那件事情成了最终决裂的序曲。
大约在第六年快结束的时候,事实上,有些东西改变了。突然间美国仔陷入了长期的抑郁,以至开始怀疑他的登记簿是否真的有用。很有可能,将不会有任何调查能够揭露这片流放地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多次,夜深的时候,他会反复思考着随着时间推移他所积累的那成堆的无用信息,像是着了魔,怎么样也找不到出路。他是一个幻想家,在那些绝望的黑暗瞬间里重复着做同样的事情,他是一个海上遇难者,他是一个疯子在不停地挖着坑,再把幽灵藏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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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到了允许可以和他妻子通过书信交流。利奥准备好一封信,把它交给卡里姆,而卡里姆可能会批准,也可能会让他删掉所有可能涉及流放地的细节。在那之后,埃及人会把信交给石头脸的一个手下,由那个人负责把信寄到大洋的另一岸。
这个时候,一旦那封信到达了目的地,他妻子会立刻回信并寄给皮奴西娅;从那里,仍然是密封着的信,会被直接送给石头脸的那个手下,接着才到达流放地,而卡里姆会仔细检查信的内容是否适宜于囚徒的情绪状况。接着当美国仔认真读信的时候,他试图记住的不仅仅是那些话语,还有那些字迹的凹凸不平感,甚至是米娅所选择的纸的颜色。再之后卡里姆会把信撕成碎片,而利奥则激动地颤抖着回到房车里,准备好从头再来一遍。
整个交流的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太长的时间,以至米娅的回复到达时总是在时效上平行地错过了他那些啰啰唆唆的询问。他会询问关于她的状况,关于维尼,关于弗兰基叔叔,还有关于安东尼。没过多久,当他对这个新政策刚开始的那股陶醉劲过去了之后,他意识到这种书信上的往来其实只会恶化他的抑郁。
他一夜夜地醒着,试图记下他妻子最近一封来信上的每一个单词,或者不间断地盘问着自己,为什么她会选择那种纸而不是另外一种,她又是在哪一家店里买的那种纸,她有没有和某个人说过话,如果那某个人碰巧是那家店里的帅气店员,向他妻子投去充满欲望的炽热眼神,紧接着各种肮脏的勾引,所有这些臆想都在折磨着他。
过去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逼迫着他去回忆米娅身上的香味,她的声音,来自北端区的各种声音,清晨落在汽车顶篷盖上的看不见的毛毛雨,布什内尔公园里刚被园丁割过的嫩草的气味,那些郁郁寡欢的同事的眼神。然后,突然地,他开始混乱,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回忆,哪些只是他的臆想。他会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闻到米娅的香味,而她却坐在客厅里,在那属于他们的客厅里,正在给她远在世界另一头的可怜的丈夫写信表达安慰,那个男人带着文森特出去散步,教给他各种花儿的名字,还有树的、动物的、星星的、总统的,甚至是那些伟大的美洲原住民的。
他正在变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思绪无孔不入,像刺一样扎进他的心里,接着开始扩大,刺变得像战戟那样凶猛,足以让他的灵魂出血。但越是掉进那种疯狂里,他就越是渴望下一封信的到来,渴望着下一封信继续让他发疯。
他打开那张行军床边的小灯,荒芜的房车在他看来却只是像一个缺少餐具的厨房。夜里的时候,他存在的边界被缩小到只有那肮脏的九平方米。在某种意义上,他觉得很安心。门外那无边无际的空间反而会让他觉得透不过气来。
利奥站起身,望着外面,一团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垃圾处理站。有那么一瞬间,他试图去想象那些尸体腐烂的过程,如今他已经不再去问下一个埋葬品什么时候会到来了。在他内心他希望越快越好,至少他将会拥有一个不用睡觉的借口,然后可以一直忙碌到早上再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