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喊叫大厅 1984—1991(第18/23页)

“他们告诉我你加入了一个团伙。”那天晚上在回家的途中我父亲说道。

“什么团伙?”

“一个扎轮胎团伙,你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从来没有。”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车窗上,用眼角的余光窥视我。我的目光则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柏油路面坑坑洼洼,他的奔驰颠簸得厉害。天空是灰色的,但没有云。“扎轮胎团伙”,如果我告诉利奥这个名称,他一定会笑死。

“你确定你和那个团伙没有任何关系?”我父亲紧逼着问我。

“我非常确定。”

通常来说他会不停地说话,甚至是大吹特吹,所以真正让那些周六的下午变得特别的是他异常安静的时候。不管外面是风雨如注还是风和日丽;不管他感到开心还是悲伤;不管他口袋里只有一点钱还是很多钱;不管他投资的股票在升值还是跌到历史新低,一旦他回到了家,面对着我的爷爷奶奶时,父亲就会变得沉默。拥有能够让他闭嘴能力的只有他的父母,杰皮诺和阿玛莉亚,还有所有那些他小时候跟着他们一起挨饿和生病的悲惨回忆,他父母和他就像两个偷猎者和一只大山雀。

“然而在街区里有传言,美国仔领导了一帮小孩子,在六根脚趾的指挥下扎轮胎。”他在车刚进入通往机场的国道时说道。

“我向你发誓,爸,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不能向你父亲说谎,对吗?”

最近一段时间他并不怎么关心我的教育问题。当然了,他会给我确立一些一般性的行为准则,让我无条件接受,为了让我能够举止得体,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怎么关注我。

那是第一次他叫他“美国仔”。给一个少年起外号是很罕见的事情,这意味着成人们都真的把他当回事儿了。在街区里,这个外号已经传开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多了些什么。”有一次利奥对我说道,“在我们这里,在别人给你起外号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小屁孩,”我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起来很愤怒,“你不是我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瞎发誓的人,你要知道……”

这次谈话的意图很明显,他不想我和利奥扯上任何关系。他害怕我会受他影响走上一条不归路,那是一种像蜘蛛人这样的罪犯从出生就不可避免的命运。让我感到困惑的是,我父亲因为同样的理由不想让我和利奥来往,但是我却想。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知道我的朋友是谁,他属于怎样的一类人,但真相是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他们已经忘了迷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这就是童年——一座容易令人走失的花园,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你。当那种孤独感不断地淹没你,直至淹没到你脖子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突然,在一片荆棘中你遇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充满吸引力,让人无法抵抗,他的血液中镌刻着悲剧。但你当时太年轻了,还不能理解,你其实根本不能选择你的朋友,就像你不能选择你的父母和你所出生的城市一样。但在我父亲的眼中,那个小男孩和他的家庭是这个世界上最陈腐的存在。当只凭几通电话就能赚到很多钱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卷入那种由鲜血、荣誉和左轮手枪所谱写的生活呢?

“你有任何概念,对于一个每天天刚亮就要起床,还来不及拉屎就要出门工作的人,那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我,“你能想象到,那个人将如何面对那一整天,当他意识到接下来八个小时工作所赚的钱都将用来修轮胎,而且仅仅是因为一群小流氓用铅笔刀搞破坏?”这个时候,我本应该打断他,告诉他我们用的是真正的刀。“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装着大人模样的小屁孩,跟着其他小屁孩瞎转悠,最终你们都会去坐牢……”他已经在大声吼叫了,“那个轮胎商给的钱你藏在哪儿了,嗯?”他伸出一只手,开始搜查我裤子上的口袋,“你藏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