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守:罗浮春(第4/7页)
她不啼不泣,不吵不闹,仅提笔作一首《白头吟》,寄与那个负了心、忘了情的人,并在诗后附上一封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通透如她,在爱来之时全然无保留,在爱走之时亦是全然的壮烈决绝。
她不过是想要个一心一意爱自己的人,与之白头偕老就好。
不要你只是途经我的盛放,而要你撷取我的每一寸美丽,直到我完全枯萎,化身尘土。
深爱如她只此小小一愿,如今竟难得偿,只得如沟水流,各奔东西,再不相续。然而,那曾经深刻的情意再难消弭,即使她面对走了味儿的爱情,心已坚硬如岩,那人仍是她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在决绝之外,她辗转于诗中的哀怒凄怨,依然企盼那人能够懂得。
正如席慕容所说:“若所有的流浪都是因为我/我如何能/不爱你风霜的面容/若世间的悲苦,你都已/为我尝尽,我如何能/不爱你憔悴的心”。他手握诗文,忆起往昔,遂绝了纳妾的念头,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轻轻唤着她的名,一如当年出奔时的轻谧。
那茂陵女子纵有千般好,百般娇,依然敌不过岁月,敌不过他们那段绿绮传情、当垆卖酒、患难相随的过往。所以,司马相如注定是卓文君的。于是,他回来了,带着他们共有的记忆和专属的柔情回到她的身边,给她承诺,白头安老,再不分离。
相如退隐归家,二人择林泉而居,日日恩爱,十年来相安无事。奈何相如患有消渴症,即今时之糖尿病,病情日复一日加重,最终溘然长逝,留文君一人担此永诀之悲,独品未亡人孤寂清冷的况味。第二年深秋,草枯霜降,雁鸣长空之时,孑然一身的文君亦随相如而去。
我们说好的,白首不相离,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随你,永不相绝。
这就是文君给她的爱情画下的最完美的句号。
从古至今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具美貌,有才情的美好女子,大多难逃爱情的业障。她们明知是劫数,仍要走上一遭,却又往往不得善终。
当年,胡兰成与张爱玲分离,在武汉结了新欢小周,却又不对张爱玲放手,一个武汉,一个上海,妄图坐享齐人之福。但张爱玲嘴上不多说,心里是既酸涩又痛苦的,看着自己的男人在信中一遍遍提到别个女子的名字,又怎能不动容?忍无可忍之际,径自追过去,想要为自己,为曾经“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承诺,讨个说法,结果却落得独自在大雨中离去。
高傲如张爱玲者,在爱情面前,也不得不在尘埃中低了下去。最后终于认清,她既不是这个男人的起点,也不可能是终点,她也像卓文君一样,写了诀别书寄给负心人,退还了他这么多年写给她的信。她认定,此番决绝的结局,若不是皆大欢喜的双赢,就是各自伤心的双输。
然而,她毕竟没有卓文君的幸运,她心心念念的良人有着太多的过往,纵使回头,他也不单单是到她这里,更何况,那人从未打算回头。所以,决绝之后,只有她一个人在散场处输得彻底。
好在玲珑通透如张爱玲者,当即选择割舍,不许他来寻她,也不再看他的信,从此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只是她“自将萎谢了”。一个女人如张爱玲者,虽才情足以傲世,却依然不得爱情的眷顾,她终究是不能得灿烂一生的。
千年以降,世间女子虽得以剥丝抽茧,重见天日,但那个流传了千年的简单质朴愿望却不曾改变,她们只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没有人成全,就只有“相决绝”。其实,爱情的世界很小,小到三个人就会窒息,所以“要么给我们全然的爱,要么给我们全然的决绝!”,这是所有红尘中的女子唱了千年仍不衰的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