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守:罗浮春(第2/7页)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又走得这样坚定而绝望,将曾经的柔软甩在了遥远的过去。而那些曾让我们泪下不已的爱的诗歌,在如今看来只是诗歌,再不能变成我们的生活。

如今,我们念着的是:视爱情为奢侈品,有最好,没有也能活。我们坚信,爱情不过是人生无数可能中一种小可能。我们为了不受伤害,给生命涂了太多太多的保护色。

要到何时,我们才会不再害怕被伤害,才敢对生命有所要求;而又要到何时,我们才会对这大好的世界,这生命和这誓言有着最深的相信和懂得。

岁月虽然会抚平各种各样的伤害,却也能蚕食掉这样那样的真情。《击鼓》中的男子明明知道任何海誓山盟都经不起时间的推敲,现实的践踏,他却依然相信,在这世间,在这万丈红尘中,总有一样东西是坚如磐石,灿烂如星辰的,值得我们“不辞冰雪为卿热”,值得耗尽生命最后的能量也要拥有。正如张爱玲曾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的肯定。”

一切都将化为尘土,唯留下一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深情,漂流于江湖。

我的情深,只有天知晓——《郑风·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每次读木心这首《从前慢》,就会忍不住地想:如果人的一生可以只听一支曲,只看一卷书,只饮一种茶,只用一种颜色,只爱一个人,如此专注而潦草,该有多好。然而这样单薄的愿望在现代社会里,是永远不可能成行的。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一对年迈的夫妇,坐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妻子问丈夫:“你这一生爱过几个女人?”丈夫望着远处的天,慢慢地说:“我这一生总共爱过六个女人。”妻子听了,又惊又气,起身想走。

丈夫拉住她的手,淡淡笑着说:“她们分别是我初遇到的20岁的你,嫁给我的25岁的你,为我照顾孩子、做家务的30岁的你,陪我到处旅行的40岁的你,我生病时陪伴我的50岁的你,还有就是与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现在的你。”

妻子静静听着,静静流着泪。

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到《出其东门》中的男子,那个淡然道出“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的男子,实现了我专注而潦草的愿望。

漫步走出城的东门;那里的美人多如天上彩云;

虽然女子多如天上的云;可其中没有我心思念的人;

唯有那个著素衣围暗绿色佩巾的,是让我欢喜的人;

漫步走出外城的门;那里的美人多如山上的白茅;

虽然女子多如山上的白茅;可其中没有我心向往的人;

唯有那个著素衣围红佩巾的,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这样的男子必定是眉目朗朗,内心清定。他的世界里天地简静,山河无尘。因为他是确定的,弱水长流,只取一瓢饮,世界大千,只作一瞬观。

1928年,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部一年级的现代文学课上,一位年轻老师看着座下黑压压一片的学生,呆呆地站了十分钟,说不出一句话,只在黑板上写:“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这个惊惶的男子便是湘西男子沈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