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十 月亮(第4/6页)

要是他们能在一起多待几年,要是母亲不那样关心这座镇子,要是爸爸一直像临死前这样衰弱而友善,要是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也许,斯坦还会爱着他,而现在只剩下了怀旧。旧物正在消散,很快就会彻底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肩膀放松。我可不能忘了问问老头教堂的事,该放手的时候怎么把教堂脱手。不过,现在谈天堂来信教会似乎太偏了。老头正滑进一个无底的黑洞,永远没有尽头。我们都在朝洞的边缘爬行,有些在慢慢前进,有的则堪堪没有掉下,就像他一样。然后呢?就像子弹带出的气流一样,永不回还。吉普早就死了,甚至在记忆中也死了,只有一个人记着它。那个人死后,吉普也就永远被遗忘了。老头死掉,埋到地里,斯坦也就可以忘掉他了。

吉普从来不知道是被什么砸到的。他们说,兽医把氯仿倒在布上,然后倒进盒子里,就这样。

但是,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车库工作台的腿上——斯坦放学回家时,绳子已经被割断了。如果他们不想要吉普了,又干吗把它拴起来呢?不,不是他们。只有他。吉普的窝里有链子,要绳子做什么?

老天啊,让我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但是,那个叫他“儿子”的声音拴住了他。房子在吞噬他。他们还把阁楼门封上了。没有路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让他精心排演的仪态再也绷不住了。机智、笑容、令人沉醉的凝视,都不见了。在曾经熟悉的旧屋中,他被困住了,毫无力气。

他回来,是因为爸爸要死了,妈妈走了,枫树砍了,当年吉普狗窝所在的院落依然可见;还有光滑木柱上的剃须架,还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么光滑,闻起来还有剃须泡的香味;还有磨剃刀的带子。

带子挂在铜钩上,和以前一样,一条光滑的黑色皮带,上了油,闪着光。

夜晚到了。月光下,地板上的金属条和工作台都染上了银色,老虎钳的铁棒和装钉子螺丝的敞口咖啡罐闪闪发光。混凝土地面显出清冷的蓝色,阴影里似乎隐藏着恐惧和羞耻。

“把裤子脱了。”

羞耻后面还要加一个词:裸体。

斯坦匆忙解开裤带,然后停住了几分之一秒。

“赶紧的。快脱了。”

裤子掉到脚踝的高度,他跑不了,只能承受。“现在哈腰。”肩上的一只手把他压到月光下,暴露出自己裸体的样子。斯坦看到磨剃刀的带子扬起,于是抱紧了自己。疼痛一波波袭来,他头疼欲裂,禁不住咬住嘴唇,一口气吸满。他把嘴顶到膝盖上,免得被邻居听到。月光仿佛模糊的泪晕。带子打到赤裸的屁股上时,他是先听到脆响,然后才感受到火辣辣的疼。太阳已经落山了,那根绳子还绑在工作台的腿上,散发着汽油和机油的混合味道。

查理·卡尔里斯在楼下摆弄着餐巾,接着双手抓紧抛光的扶手,坐进椅子里。“见鬼,克拉拉,你觉得那小子在上面干什么呢?哎呀,你来了,儿子。快坐下。”

查理抬头看着走进餐厅的人,固然年老气短,也倒抽了一口气。是斯坦。跟几分钟前的样子差不多。也许是脸洗净了,头发也沾了些水。但是,双肩有点异样。老查理迎上儿子的眼神时,发现他从没见过这样犀利的蓝色眼眸,就像冰封的池塘一样坚硬。

斯坦顿大师拉出一把椅子,迅速而优雅地坐下,利落地抖开餐巾。卡尔里斯夫人端上一盘鸡肉。米饭和肉汁上桌后,查理说道:“坐下吧,克拉拉。别忙前忙后了。斯坦要做谢饭祷告了。”

卡尔里斯用手理理头发,做了个深呼吸,洪亮地说道:

“万能的神,我们天上的父,感谢你使我们安享你的赏赐。我们来到世上时深陷罪孽,内心被罪感染黑。我们知晓,我们必被你宏大的宽恕洗为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