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6/8页)

“之前主治医生跟我说,我现在孤苦伶仃一人不容易,女儿只能勉强维持生命,当初对方家里赔的钱也快花完了,医院毕竟不是慈善机构,希望我考虑下让小雯安乐死,这样对她对我都好。可是你说我怎么能答应呢对不对?这人啊,活着就是活着,死了才是死了。我家小雯明明好好活着,心脏还在跳啊!所以啊,这几天我就一直想着要怎么办?结果,我就答应他了。”

伯母话说得有些跳跃,但我还是听明白了。

简单说,她需要找一个人来支付医疗费,而这个年长她10多岁的退伍军人正好出现了,于是她决定嫁给他,而衣食无忧子女成群的对方,也欣然接受了。

“挺好的,这样您跟梓雯都有人照顾了。”

“是啊!我也觉得挺好的。”她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神色,“我啊,这大半辈子都在等。年轻的时候孩子他爹突然一走了之,我就等着他能回来。天天盼,这一盼啊就是二十多年,人影都没见到。现在是时候放弃啦!我决定把剩下的时间,用来专心等小雯。你说如今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再过几年,小雯就能被治醒了对不对?那时候我总得在她身边吧!要是她醒来没有看到我该有多伤心啊……”

“会的,肯定会醒的。伯母,我得走啦,下次再来看望您跟梓雯啊。”我其实很舍不得,但我必须离开了,不然我怕再听她说下去自己会哭出来,要是一个大男人突然嚎啕大哭是有多吓人啊!指不定就被医生架着往隔壁精神科送了。

每次探望完梓雯后,我就会顺便去见周小野。

不过比起探望梓雯,想去监狱探望他可不容易,最要命的是,如果囚犯拒绝见外人的话,我除了劫狱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是的,我忘记了说,周小野那场的官司总共开庭了三次,最终还是被定性为正常人的蓄意谋杀,有期徒刑:十九年。

秋天的时候,我总算有机会跟他见上一面了,哪怕只有五分钟。见他之前我听狱警说,其实监狱里并没有那么多同性恋,他也没被谁欺负。他现在除了一些必要的“是”“到”“遵命”外也开始说话了,并且他还把放风以外的时间用来了雕刻,起初是拿着食堂偷来的汤勺把小木块雕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惟妙惟肖。后来这事被所长知道了,于是破例送了他一把小雕刻刀,现在很多狱警的办公桌上摆放的漂亮的木雕笔筒,都是出自他之手。

可尽管这样,那次见面他似乎还是不太愿意跟我说话。我不想浪费这宝贵的五分钟,只好自言自语,隔着玻璃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外面的世界。我突然发现我变得有些像我妈了,总是重复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对于真正重要的事却绝口不提。

我说到了我最后一次回我们住过的那套房收拾东西,当时那套房已经转租给了三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上去跟当初的我们一模一样。我还说到了张可可,听说她回老家开了一家花店,名字就叫“橙”。她还找到男朋友了,是她的一个顾客。而郭爱卿跟小黑的蛋糕店也生意红火,她偶尔会跟我聊QQ,总是发一些她最新学做出来的蛋糕,不过说真的,我怀疑只要是个地球人都不太敢吃。沈聪出国了,似乎去新加坡定居了,也过得很好,大家都很好。

五分钟很快到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周小野被两个警察架走。直到最后,他才终于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当他喉咙里发出干涩得像是被踩踏过的声音时,我才发现这跟我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他只说了三个字,“梓雯呢?”

我愣了一下,笑道:“她呀,上个月就醒啦!医生说只要恢复好,身体很快就能动了。等她可以下床了,我再跟她一起来看你。”

铁门被关上的前一秒,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