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夜(第2/4页)
孩子的手指、手指关节,都让我想起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从此不再抱怨什么——生活对我们多有折磨,却不失公平。因为它把这样美好的生命、一个至宝赠与了我。
我在想那个男人此刻正在干什么?他的目光正望向这座城市吗?他能看到自己满面喜泪的女人和新生的孩子吗?
3
我为他做了一件连脚棉裤袄,迫不及待地赶在这个春天上路了。我搜集一切讯息,他的讯息,当什么都准备妥当时,然后就上路了。我怀抱着他,不,我常常把他扛在肩头,挤入密密的人流里。我大概想让他尽可能地攀在高处,让他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从没见面的父亲。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大火和遍地呼号中,一个男人怎样拼死向前,不顾安危地投入进去。一地火光一地血色。这场呼救奔突中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令人震惊的是,他一个人就挽救了那么多老老少少,我只是其中之一。
孩子一路问着爸爸的故事。他一张稚气的小嘴里蹦出的几个词儿里,最清晰的就是“爸爸”。他来到人世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和母亲一起去找爸爸。从此就是母子相依为命,跋涉千山万水,一路向西,风餐露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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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小家伙病了。这是个坏消息。一路上他病了几次,好在都不重。也许我把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牵到路上是不容原谅的错误。可是我一个人在那座城市里待不下去,我必须上路啊。我的男人,我必须牵上孩子的手上路找你去啊。
如果孩子的病加重了,我会在半路耽搁下去。尽可能找好的诊所和医生,我寸步不离守在一边。上一次孩子发烧把我吓坏了,烧得很厉害,我差一点就打消了往前再走的念头。我想这是老天爷对一个莽撞母亲的惩罚,老天爷让我就此打住,让我别再疯狂,别再一路追赶下去。好在孩子的烧退得很快,他又笑了——只要身体没有毛病,他就这样笑。我想这是对我最大的犒赏和鼓励。
我身边有一个小男子汉了,这使我一路上可以和他商量事情了。尽管他听不懂什么,牙牙学语,可我觉得他真是我们家的一个男子汉了。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带在身上。路上会遇到许多不测,但我做好了种种提防。这个迅速走入下流的年头,旅途上遭逢什么都不会让人吃惊。我谨慎到了可笑的地步,不是胆怯,是为了旅途和孩子,为了抵达。
有一次下车后,一个流浪汉曾伴着我们走了很久,给我以极大的信任感。依我的判断力,我不会看不出他的不良企图。我是说,我对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居无定所的倒霉汉,常常是充满了同情。一路走下去,他净是憨厚的样子。可是想不到在分手的前一夜他露出了真实面目:趁我和孩子睡去时伸过手来,到处摸索。我疲倦到了极点,他的手法又娴熟,所以待我发现时他已经找到内衣口袋,正想掏走里面的一点钱。我一下捂住了口袋,他却机灵地把手一弯压在了我的乳房上,想给我另一种迷惑。他错了,这对我的伤害和侮辱更大,引起的愤怒也更大。我一转身抓起了刀子——我任何时候都把刀子放在一个最容易取到的地方——他叫一声跳起来,蹲在了一边。
我盯着他汗漉漉的胡子,心中的憎恶一下达到了顶点。我让他快些滚开。他说:“天哩,忍了这些天,实在忍不住啦,能要一回死也值哩!”我啐了他一口。
5
在路边那些小旅店里宿下是最不安全的。我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找这样的地方投宿。我常去的是一些淳朴的老乡家里。这些小旅店有许多是黑暗污浊的地方,开店的人什么买卖都做。
有一个晚上,店主半夜了来敲我的门,说能不能“互相方便一下”,联手做成“一桩好生意”?我给他的诚恳和急切弄蒙了,问了许久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立刻大吃了一惊。亏他想得出来,原来是投宿的人中有几个商人,这些人当中有的看到了我,就向店主提出让我陪他们过夜。“我也知道这不合适,你也是住店的客人嘛。可我想来商量一下,反正是拾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两头方便……”我劈头大骂了几句,对方大为惊愕:“这不是好说好商量吗?你不愿意拉倒,又没人逼你!真是的,和气生财,买卖不成仁义在,恶声恶口的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