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雪人(第4/4页)

  这时候,身边的孩子们雀跃着叫喊了起来,我顺着孩子们指点的方向往前看,一辆破旧的汽车正在缓缓驶向我们,这正是清晨里送它去县城的那一辆。如此,我和孩子们便垂手而立,静悄悄地等待着它,汽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样,我便再度看见了它:大病似乎已经初愈,它安静地站立在车厢里,温驯和清澈都一如既往。汽车停下之后,它先是看见了我,即使还身处在车厢之内,也不自禁地喜悦起来,轻轻扬起了头,就像是让我赶紧再去抚摸它;而后,当它第一眼看见我身边的雪鹿,一下子便惊呆了,兀自沉默,兀自长久地凝视,被施了咒语般全然不作任何动弹,只有仔细看,才能看清楚它眼角里涌出的泪水。

  车门打开,它朝着它的同伴狂奔而去,走近了,又慢下了步子,喉头哽咽,粗重地呼吸,热气弥散在同伴的脸上,它这才稍微挪开一步,又生怕好景不长,赶紧回头,迅疾地将脸凑上去,一点一点,蹭着同伴的脸。但是,同伴毕竟只是雪的托身,未能呼应它,它想了想,干脆撒开双足奔跑了两步,再回头看着同伴,就像是在召唤同伴与它一起奔跑,可是,同伴仍然没有呼应,它不甘心,慢慢踱回来,再预备,起跑,跑出去两步,仍然回头召唤,同伴却还是径直沉默,如如不动,这样,它便来到我的近旁,仿佛是在向我求救,要我去叫醒它的同伴,好让它们一起奔跑起来。

  而我爱莫能助,除了一遍遍地抚摸它,我再也给它带不来别的安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这才重新走向了它的同伴,长久的凝视之后,再一次蹭了同伴的脸之后,可能是接受了事实,也可能是下定了等待同伴醒过来的决心,迎着新一番飘落的雪花,它轻悄地躺卧在了同伴的身边,等待着命运向自己展示接下来的造化和要害,其时情境,就像儿子躺在了父亲身边,就像大雪躺在了山河的旁边,就像万千生灵躺在了菩萨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