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雪人(第3/4页)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我才刚在洗漱,木刻楞的房门就被轻轻碰响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它,于是赶紧去给它找吃的,结果,当我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竟然不是它,而是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孩子。我当然认得这孩子,因为少了胳膊,每回我们堆雪人的时候,他总是瑟缩在一边,怯生生地不肯上前,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同往日,仿佛积攒了一夜的勇气,他掏出一张照片,告诉我,照片上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想请求我,按照父亲的样子,帮他堆一个雪人。

  必须承认,我愣怔了好一阵子,方才如梦初醒,连声答应着,房门都忘了关上,拉着眼前的孩子就跑进了雪幕里。

  可是,虽说耗费了几乎整整一上午,我的行径却仍然对不起那孩子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实话说,我堆出来的雪人并不像他的父亲。修修补补了好几次,推倒重来了好几次,但不像就是不像,倒是那孩子,仿佛接受了我的无能,反倒一再对我说像极了,事实上我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好退到一边,看着那孩子一改往日里的怯生生,先是环绕了雪人好几圈,最后,用一只胳膊抱住了雪人的腿。

  就在这时候,犹如神祇降临,我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随之便是接连不断的激动难言——是啊,我一下子便想起了它,对,那个每日里都要前来叨扰的它,那个昨晚还与我共同置身于广告牌之下的它,当此如遭电击之时,就像一场跋涉终于来到了它的尽头,更像是一个秘密经由漫长的破译而水落石出,我终于明白它在请求着我的,究竟是怎样一桩物事了:它在想念它的同伴,它想让我堆一个雪人,但是,这个雪人却不要堆成他物,要堆,就堆成一只驯鹿。

  说来也是怪异,要是在往日,逢到这个时辰,它早已与我遭遇了好几遍,可偏偏,当我顿悟了那个它只怕是想对我呼喊着说出的秘密,举目所见,遍野里却都没有它的影子。我在茫茫雪幕里环顾了好几遍,正要拔脚狂奔去找寻它,更多的孩子们却正好从村庄里呼啸而出,一个一个跑向了我,我赶紧向孩子们打听它的下落,这才终于知道:昨夜风寒,它受了凉,几乎倒地不起,因此,一大早,它就被送到距此三十里地外的县城求医去了。

  闻听到它的下落,骤然之间,我的心里又被莫名地撞击了好几下,呆立在连日里堆起来的雪人之间,想了又想,最后作了决定:暂时不去县城里寻它,而是就在此处,和孩子们一起,为它堆一个雪人。

  就像神的旨意再次破空而来,当我开始动念,之前算得上暴虐的大雪就慢慢变小了,且渐至于无,我便狂奔到昨夜的广告牌下,掏出手机,对准它的同伴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二话不说,和孩子们一起,对着照片上的样子,在西北风里堆起了雪人,不不,那其实是一只雪鹿;过了午后,风也慢慢止息,如此,我们再不用顶风作案,气力全都用在了堆砌与雕刻之间,一回不行,就来第二回,在废弃了三五回之后,我和孩子们,孩子们与孩子们,结束了偶尔的争论,全都平息静声,终于迎来了一只几可乱真的雪鹿;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孩子还嫌不够,竟然跑回村落里拿来了几只鹿角,小心安放在了它的头颅上。如此一来,尽管我自始至终都在挑剔着自己的技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不可能再堆出一只更好的雪鹿了。

  退后去几步,我反复打量着眼前的雪鹿,忍不住,不由得在心底里对着正在县城里求医的它说了几句话:你我相识,堪称机缘,机缘美妙,又使你我变成一个约定里的彼此,但是,唯有到了此刻,这个约定才总算是有了信物和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