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海棠树(第3/4页)
现在好了,她多了空闲,也就多了时间去重新对付那棵海棠树,虽说花期将尽,海棠花却照样开得绚烂,经常有父母带着孩子,去到海棠树边,摘下一朵两朵的花,再雀跃着离开,每到这时,她便异常愤怒,如果恰好遇见了我,她便会愤怒地对我说:“这些人,我看他们是想把灾祸带回家里!”停了一下,在突然响起的雷声里,她再一次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砍掉它,你不要不相信,等雨停了,不,不等它停,过几天我就去砍掉它!”
她咬着牙说出的话,我还是没有当真。不过,这一次我又错了——她当真是没有砍掉它,但是,她纵火去焚烧了它:大概一周之后的一个后半夜,楼下的院子里突然喧哗四起,奔走声,呼喊声,尖叫声,全都响作了一团,我跑去楼道里往下看,一见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原来,那棵海棠树,还有海棠树上的花,全部都被火点燃了,满树的火焰,正在炽烈地焚烧,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那个宣称一定会砍掉那棵树的人,她的身上也着了火,此刻,她正在疯狂的哭喊,又带着满身火焰盲目地奔跑,虽说有保安渐渐围上前去,但也只能面面相觑,只能听任她的呼喊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撕心裂肺,左等右等,好几分钟过后,她才等到有人拿着灭火器跑过来。
如果她曾经供奉过什么菩萨,现在,她应当将它砸碎:儿子截肢了,丈夫死了,她总要恨上一点什么,寻来找去,她无非是恨上了一棵树,然后,她报复了这棵树,但是,厄运却没结束,相反,它还在等着她,见她走近,一把就将她拉扯过去,不仅要让她陷入更深的悲苦,还要让她在悲苦里变得可怖,以及可笑,就算她能活下来,她一定会因为这一晚的行径而备受耻笑——起先,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桶汽油,趁着夜半无人,她站在病区的楼道里,自上而下,将整整一桶汽油泼洒在了那棵树上,她的心太急切了,以至于:汽油也洒在了自己身上,她都没发现,泼洒完了,一刻也没有停,她狂奔下楼,对准一片弥漫着汽油味的花朵,划燃了火柴,她没想到的是,与海棠树一起开始燃烧的,还有自己。
好多天以后,当她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我去看过她,但是没能进得了病房,只能站在走道里,隔着窗户影影绰绰地去看:实话说,医院并没亏待她,尽管这只是一家专科医院,但是,自她被烧伤,医院还专门从别的医院请来了烧伤科大夫。现在,她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全身几乎都被纱布包裹,可能是因为经常陷入短暂的昏迷,我在走道里站了好一阵子,看见的她却一直都是静止不动的;意外的情形是:有一只喜鹊,误入了歧途,闯进病房之后,被关在了里面,别无他法,只能在这方寸之地里惊恐地上下翻飞。
当然,我去看过她,更多的人去看过她,还有一只喜鹊正站在吊瓶上苦楚地看着她,这一切,她都不知道;还有一件事,她也不知道:那棵海棠树,在她被烧伤之后没几天,竟然神秘地消失了。
千真万确地消失了。是被砍断的。树干、树杈和花叶全都烟消云散,徒留下根须还暴露在连日的雨水中浸泡着,那么,它是被谁砍断的呢?出乎意料的是,医院没有派人来砍,保安们也没有自行去砍,她缺了一条腿的儿子更是万万不可能,如此一来,几乎每个人,跟她相熟的,不相熟的,都在问:砍断它的到底是谁?好在是,反正此地是医院,每个人,除了治疗和陪护,最不怕浪费的,就是时间;对,他们有的是时间,去琢磨,去讨论那棵树的去向,种种说法里,最无稽的有两种:一种竟然说是我去砍的,因为我一直都在理会她;另外一种,则说是观音显灵,凭空降下法力,转瞬就将它席卷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