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阿哥们是孽障的人(第4/5页)
我当然不会想到,那些白日里的狂想,刚刚入夜就验证在了自己身上。
入夜之前,看守我们的人来了,毕竟是大年初一,他们各自也都喝了酒,可能是因为制片人的电话仍然无法接通,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个的,竟然全都不由分说地暴怒,站在院子里,对着我和我的同犯们一顿辱骂,但是,我们之中,并无一人出来回应,所以,对方辱骂了一会,也就锁上铁门,继续回家过年了。
看守们走远了之后,没过多长时间,我竟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恍惚了一小会,迷惑着打开窗子,先是雨幕扑面而来,然后,我就在雨幕里看见了我的弟兄们:不仅仅只有那对父子,而是所有的弟兄都来了。
我当然赶紧跑下了楼,来到铁门边上,不料,我还未及开口,当头的弟兄竟然劈头告诉我,虽说雨还在下,但气温已经没有那么低,黄河正在解冻,差不多可以行船了,而修船厂里恰好还有一条没有损坏的小船,所以他们商量过了,决定现在就带我过河逃离此地,以免明天看守们来了,我就又走不了了。
——当我狂奔着下楼,怎么会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呢?听当头的弟兄说完,我站在铁门之内,某种错乱迅速袭来,这错乱几乎使我疑心自己根本没活在这世上,也不是活在某部电影抑或传奇小说之中,而是活在几千年里所有情义的要害里:千里送京娘的夜路,黑旋风劫法场的黎明,抑或羊角哀找到了左伯桃栖身的树洞,范无救奔走在解救谢必安的河水中。不过是一刹那,电光石火纷至沓来,我在电光石火里看看背后黑黢黢的小楼,再看看眼前寡言的弟兄,除了陷入比白日里更加巨大的震惊,根本无法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满天的冻雨,还有森严的铁门,它们都可以证明:正在等候我的,确切是我昨日才相识今日便过命的弟兄。就在当头的弟兄说话间,两个青壮的小伙子已经翻越了铁门,跑上楼,将我的行李拎了下来,再在我身边站住,笑着看我,不发一言,到了此时,我再也没有片刻犹豫,三两步便攀上了铁门。
没想到的是,一行人刚刚要跑上黄河堤岸的时候,看守们来了,而且,他们还叫来了更多的人,隔了老远也能听见他们兴奋的咒骂声,随后,咒骂声越来越近,他们将摩托车和小货车的车灯都打开了,灯光远远照射过来,就像正在照射一群待宰的羔羊。我站在弟兄们中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和众弟兄一样,既然事已至此,我倒也和他们一样并不慌乱,这时候,仍然是那一对父子,走到我的身前,父亲叮嘱儿子,将我照顾好,又对我说:“修船的么,水性好,放宽心。”
一语说罢,弟兄们竟然一起朝车灯亮起的方向走了过去,只剩下了我和另外三四个人停留在原地,这时候,给我磕过头的少年劝说我,赶紧跑上堤岸,去上船渡河,我当然不愿意,径直告诉他:现在是过命,既然是过命,我就不能不过自己的命。
哪知道,少年竟然一把拽着我就往前奔跑,我刚想要挣脱,另外几个弟兄又一并将我拉扯着往前奔,一边跑,少年一边对我说:“给你磕过头了,不能扔下你。”
就这样,一路踉跄着,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奔到了黄河岸边,未曾有半刻停留,少年便拉扯我坐进了一条铁皮小船,一入黄河,少年立刻端坐在船头,持桨敲击冰层,冰层应声碎裂,我们的船就从簇拥的冰层里穿行了出来,并没有走多远,冰层便消失不见了,水流也不急缓,似乎正在预示着一个即将来临的大好晴天,而我却未发一言,颓然蜷缩在船舱里,只觉自己是个临阵脱逃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