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阿哥们是孽障的人(第3/5页)

  手捧热酒,置身于上天送来的弟兄们中间,我又怎么能不开口唱起来呢?于是,不管听没听过的,我都跟着唱,唱了河州令,再唱东乡令,唱了《交亲亲》和《下四川》,再唱《妹妹的山丹花儿开》和《老爷山上的刺梅花》,一句一句唱下来,整个身体都热烘烘地,一时之间,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夕,就像是被甘肃的沸水浇淋了,又像是被青海的月光照亮了,但我不曾停止,一唱再唱,反复纵容着自己陷入这小小的放浪。这时候,天色黑定了,醉意也慢慢袭来,我正陷入懵懂的犹豫,想着是否再喝一杯,那句我熟悉的调子便又响了起来:“又背了沙子又背了土,又背了大石头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霎时间,我便眼红耳热,仓皇着再喝尽一杯,赶紧跟着唱:“又受了孽障又受了苦,还受了旁人的气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

  ——这夜幕里响起的调子,不是别的,它是落难,是拿刀子挖自己的心。

  那一晚,直到冻雨再次齐刷刷尖利地落下,神迹降临般的团年饭才算宣告结束,无论有多么不愿意,我也只好与我的弟兄们在江堤上作别,他们还要去找各自过夜的地方,而我,则只好回到我借住的小楼里去继续我的囚徒生涯,只是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在各自分散之后,我又折回了船上,也没有喝酒,径直走来走去,拼命回忆着此前唱过的每一句,其时情境,就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凭吊客,正在败落的遗址里寻找自己的身世;又像是一个失忆症患者,再三确认着他是否真正是从一场难以言说的神迹里走出来的。

  我当然是从神迹里走出来的。因为直到第二天清晨,这场神迹还在延续。

  清晨,我被冻雨落在屋顶上的敲击之声惊醒,起了床,刚一推开窗子,迎面便看见了足以惊人的景象:楼下的铁门之外站着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船上的那对父子,儿子的手里拎着一瓶白酒,父亲虽说撑着一把雨伞,但是那把伞太残破了,挡不住雨,所以,两个人的身上都已经淋得湿透了。

  震惊了一瞬间,我赶紧问他们,为何会到这里来找我。全然不曾想到,父亲竟然回答我,既然我拿他当了弟兄,他就应当拿我也当弟兄,按照他们家乡的礼数,大年初一,当小辈的应当带上礼物,去给长辈磕头,而我一人在外,自然没人给我磕头,所以,他便带着儿子来给我磕头了,说话间,儿子已经在湿漉漉的地上跪下,接连给我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又将那瓶白酒从铁门的门缝里塞了进来,再重新站好,对着我笑。

  没有人看见我的战栗,然而,我是真正的满身战栗了起来。站在窗子前,懵懂与哽咽将我轮番冲击包裹,除了瞠目结舌,我根本未能说出一句话,直到父子二人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我还是不知道是否应该对着他们呼喊一句。终于没有,愣怔了一小会,如梦初醒一般,我飞奔下楼,捡起了铁门边的白酒,想了又想,竟然掀开盖子喝了起来——我早已知道,我的弟兄囊空如洗,可是,他仍然在大年初一的早晨送来了这瓶白酒,所以,喝下它,就是喝下了贫苦,喝下了从贫苦里长出的情义。

  多年以后,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喝下满瓶白酒的那一天:跌跌撞撞,却又飘飘欲仙,虽说铁门紧锁,我却并没有心生怨怼,正所谓,不知道可以原谅什么,但觉世间万事都应该被原谅。

  这一天,雨雾尽管仍然没有散,但是,当我重新站在窗子前,竟然觉得山河浩荡,觉得黄河堤岸上全都长满了蜡梅,而且,一朵一朵,全都怒放。这当然是我的狂想,然而狂想一旦开始就不曾休歇,我甚至想,说不定,在黄河的对岸,某处隐秘的地界,也有一个人如我般被关押,弟兄啊,我对他说,不要紧,无论深陷何时何地,尽管安之若素,要不了多久,哪怕霜寒夜重,你也会迎来命定的弟兄,命定的弟兄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