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67/68页)
他继续跳下去,一跳再跳,直到他们以为他会因为力竭而昏倒在那儿,在尖耸向星空的岩石与峭壁之间的茅舍外面。
他们似乎挨过了好几个钟头,浑身打战得麻痹失去知觉,特雷莎率先退回屋内取暖,接着是男人们,透过墙上的裂缝他们依然看见班在星光下舞动,听见他对繁星闪烁的天空唱着赞美诗。
后来他终于沉寂下来,他们又出去看他,他站在那儿,双手伸直,头向后仰,默默地仰望天上。头上璀璨的星空已经改变图形,星星的光辉也已经离开班所站的空地。他依旧处在出神的恍惚状态下,在狂喜之中,然后他终于放下手臂,静静站着并且开始发抖。特雷莎将他带回屋内,拿毛毯围着他。他坐在她为他安排好的位置上,凝视残火,然后又开始低沉沙哑的吟唱。他离他们很远,离他们的意识很遥远。他们低声交谈,避免将他从目前的状态中唤醒。他们没睡,彻夜守候他。
清晨他们打开门时,茅舍依然在阴影中,山峰间的天空染着金色与粉红。
他们喝热茶来温暖身体,又在茅舍外四处走动,活动僵硬的筋骨。但是班没有,他已经迷失在他的梦中,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梦。他们把所有东西留在茅舍里,排成一列走上狭隘的山路,一边是高耸的黑色悬崖,另一边是通向下面崎岖山谷的黑岩斜坡。有只兀鹰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俯瞰他们沿着无处可攀扶的山径前进。走了几小时后,阿尔弗雷多说:“在这儿,我想起来了。”他突然拐向右边穿越峭壁的裂缝,他们必须匍匐攀爬,靠着细小的岩架和凸起物来支撑他们,然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平坦的空间,四周危岩耸立,在他们面前出现一面巨大的岩石正面。现在大约是上午十点,阳光照在他们进来的另一面岩石屏障上,头顶是一片明亮的蓝天。阿尔弗雷多沿着这面岩石的底部走来走去,站近点……退后……又前进,摇摇头……换到这一边,然后又去另一边,说:“不,不是这儿,是的,是这儿。”走开,又回来,突然间有一道光微弱地穿过山峰,然后立刻就增强了,抵达这岩面的边缘。
立刻就有个人形从岩石漆黑闪亮的深处浮现,沉浸在光辉中的还有其他人形,需要阳光一一来照亮他们。这道光线变成了一片光华,他们就全部现身了——一座图画的艺廊——班的族人,他前进了一步,然后又一步,站在岩石前面,其他三人则留在后面,让他独享这一刻。现在阳光强烈,照满了整片岩面,上面挤满了图画,至少有四十幅,有好几个人像班,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们的穿着。那些是一片片毛皮吗?人皮?他们是真的衣服,柔软的东西皱皱地垂下,腰上系着皮带,肩膀上则用金属扣子勾着。这些服装是彩色的,不是只有灰色和褐色,还有红、蓝、绿。这些人的头发垂到肩膀,比班现在的还长,而且他们的胸部都很大。他们有胡子,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没有胡子的那些必定是女性;她们比较娇小,体型比较纤细,也稳健地用双脚站立着。他们没有携带武器,有几位似乎拿着像乐器的东西。班看得瞠目结舌,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其他人并不晓得,可是他们的心怦然而动,当然不只是高山症的缘故,而是担心班可能产生的感受。班向前站,抚摸一位似乎正在向他微笑的女性的轮廓。然后他弯身向前用鼻子爱抚她,用他的胡子摩擦她,发出问候的简短呼喊。
接着这片沉默变得极为可怕,十分可怕。他们的呼吸刺耳而吃力,凸显了这一点。
班依然背对着其他人。他站在那儿抚摸着那个女人,那个从黑岩深处向他嫣然一笑的女人。现在阳光逐渐减弱了,不知不觉地在岩石表面推移,上面的人物也随着流光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不久,只剩下最边缘的几位,班站在那儿触摸和爱抚那个女性。最后,阳光也离开了她,他们听见了他的怒号,他全身扑向岩石,蹲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