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39/68页)
虽然山区依然在下雨,亚力和鲍罗还是决定飞过去。他们预定星期一出发,到了星期日,从中午起,这座欢乐公寓就挤满了人。导演至少要离开一个星期。在这间好客的公寓里只剩下班和特雷莎,她会照顾他。班可以听到谈话声,谈着所有的安排,他在房内踱来踱去,好似那是一个笼子。他走出房间,站着看所有的人。他们没看到他在那儿,他们全都有点喝醉了,彼此很亲切,有点吵闹。特雷莎的手臂搂着亚力,她的黑发垂在他的脖子上。班走到门口,独自离去。那是午后,接近黄昏,阳光已经打斜,夕照四射,没有日正当中那么耀眼。班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他走向变成一片耀眼蓝色的海洋,在墨镜后面的眼睛隐隐刺痛着,但是并不严重。呈现在他面前的,是长长的白色沙滩,有好多人在那儿躺着或嬉戏着。在浪花中跑跳的人更多。女孩们都穿得好少,他不得不看了才能决定:是的,前面有一小片布遮着,还有更小片的东西藏住奶头。他胸中充满了难以压抑的愤怒,想伤人或杀人,他精力旺盛。他沿着海滩的边缘走,努力不让四处反射的夕照碎片刺进他的眼底,他倾听着海浪、人声、笑声。那一大群人,这么多人,全都晓得如何和平共处,尽管他们的肤色、身高、体型不尽相同,没人因为他们跟别人不一样,就盯着他们瞧。
那片海滩,就像里约的其他海滩一样,也有扒手帮派出没,多半是孩童或青少年,他们在班从街道转入海边起就盯住他了。他们有个戏法是这样玩的:先派个青少年,或者年纪更小的,丢一团油到想捉弄的对象的鞋子上,起初被捉弄的人可能没注意到,后来才发现一只或两只鞋上沾着恶心的白色油脂。班发出一声怒吼。这些恶作剧的孩子是分组运作的,平行地跟在受害人身旁,等他看见这块斑点时,其中一个跑上前表示愿意将鞋子擦干净,并开出一个价钱。班身上没有钱,而且他已经早就气得快抓狂了。他逮住这个正带着抹布弯下身子假笑的青少年,握住他的手臂并且开始勒紧他,而他——不是这个青少年,他已经没气了——则愤怒地咆哮和怒吼。全帮的人立刻围过来拯救他们的同伴,有个巡逻警察注意到这一幕,立刻跑过来。如今班的身子在一群半裸的小男孩下面苦苦挣扎,不时可见一条手臂、一条腿或他的头。
亚力和特雷莎跟随着友人,正奔向这一幕,这使得附近的海滩变得寂静无声。特雷莎用葡萄牙语对着警察高喊:“停,叫他们住手,他是跟我们一起来的!”
“是谁?”从这群攻击者下面传来班的咆哮和吆喝,根本看不见人影。
警察看到什么就打什么,一颗头,一条手臂,一条腿,也揪住一些青少年的头发,将他们抓起来。有人叫了一声:“警察来了!”这群青少年立刻作鸟兽散,拔腿就跑,其中有些还挂了彩。有一个好像断了一条手臂。班低头弯腰蹲着,双手护头。他的衣服几乎都被扯下来了,他的衬衫则在一个逃窜而去的青少年手中,他脏掉的鞋子也不见了。
特雷莎跟警察展开尖锐的诉愿争执。“他是跟我们——他是跟着他的……”她指着亚力,“我们在拍一部影片,是为电视台拍摄的。”这个临时想起来的托辞让警察作罢,退后几步。他打量着班,那一双毛茸茸的肩膀,那张多毛的面孔上挂着痛苦的笑容。
特雷莎一手搂着班,他的胸膛痛苦地吐出闷气,发出咕噜咕噜的怨声,特雷莎晓得它可能会转变成呜咽,她晓得,这必然会在警察的脸上引起一个反应,那就是停止愤慨忧虑,开始变得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