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38/68页)
他们依鲍罗的建议所决定的地区,马托格罗索山区,目前正受到暴雨和洪水恶劣天候的侵袭,勘查之旅延后一周出发。在这段等待期间,讨论继续进行,他们说要带班搭普通航班去某座城市,再从那儿包租私人小飞机前往目的地。亚力和鲍罗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须把班带去,他在隔壁房间听到这两个男人的谈话,心中本来就忿忿难平的痛苦更因而加深了。他们要带他去哪里?他们再一次要他离开好不容易才熟悉的地方,上飞机,然后再转机。新地方,或许又是另一种新的语言。
他问特雷莎,他们何时要带他走?她说就快了。她跟亚力争辩,带班去太残忍了。难道他看不出来班有多难过吗?
有天晚上,夜深了,客人正想离开时,他们听到了一个规律的撞击声,咚,咚,从隔壁班的房间传来。他们本来没注意到他悄悄离开了大伙儿,大家都在谈论导演所决定的丘陵和山脉。特雷莎悄悄地打开班的房门,看见他蹲在地板上,双掌支撑身体,正在用头撞墙,咚,咚,咚。特雷莎关上房门,回来说出了她见到的景象。
“孩子都这样,”亚力说,“我邻居有个小孩就这么做。他用头撞墙,有时要撞上好几个钟头。医生说没关系,不会受伤的。”
特雷莎说:“他不想去。他很害怕。”
整群人都静静地听着:咚,咚,咚。
“再这么下去会撞昏他的脑子的。”有人开口。
“不会的,不会的,”亚力说,“别理他,没事的。”
客人走了。亚力和特雷莎坐在那儿听着。这事让人感到不安,特雷莎忍不住热泪盈眶。光是听着,她的心就抽痛不已。撞墙声一直持续下去,不曾间断。她回班的卧房去。他一边撞头一边啜泣,小孩般地呜咽。特雷莎跪在他身边,伸手搂着他,安慰他:“班,亲爱的班,可怜的班,没事了,我在这儿。”他发出一大声痛苦的怒吼,转身扑向她,她感觉到那张毛茸茸的面孔贴在她赤裸的胸脯上面,晓得怀中搂着的是一个小孩,至少是一个孩子的苦痛。“班,没事了,你不必去任何地方,我答应你。”
她留在那儿陪着他,在地板上搂着他,他渐渐停止了啜泣。亚力关心她,来门口瞧了一眼,又退出去。班安静了下来,特雷莎将他拉起来,送上床。她回到外面找亚力,用挑衅的含泪的目光向他挑战:“你不能带他走,我答应过他了,你不能这么做。”
“好吧,我想我们不是真的需要他。”亚力说。
可是他们要去的山区依然在下雨,每夜人们围坐在餐桌旁吃吃喝喝,争执,开怀大笑,就听到隔壁,隔开这间客厅和班的卧房的墙壁,咚咚地传来班的痛苦和愤怒。
他的愤怒威胁着要从心底迸发出来,跳到手掌心中;他想打人,想咬人,想摧毁,主要对象是亚力。班并不相信特雷莎的话,不相信亚力会把他留在这儿:亚力只是在哄骗特雷莎,就像他使诈把班骗到这儿来一样。
那个咚咚声好可怕,直接向在场每位倾听者的神经控诉,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它。他们全都很努力,可是谈话中断,变成专心地倾听。亚力会说:“别理他,他伤不了自己。”谈话就再度展开,达到高潮,好盖住撞墙声,可是所有的面孔都流露出领悟、恼怒,甚至恐惧的模样,不久他们又再度安静无声,他们的酒杯拿在手上,食物被抛到脑后,忘记了。砰,砰,砰,撞在墙上。
“他一定弄伤脑子了。”鲍罗抗议,可是亚力又说了:“不会的,孩子都这样,这没什么。”
事实上,夜晚的撞墙声告诉了亚力,他在尼斯饭店产生的幻象,虽然一直鲜活地保留在他的想象力中,却不足以带这部影片通过势不可免的重重困难、危机,与难以预料的事。但他依然必须拼凑出一个剧本,至少要有一个详细的大纲,才能吸引更多资金,真的把它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