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16/68页)

“他说我不可以来这儿。”

“可是我说你可以来,早上的时候。”

一切又重新开始。他每天早上过来,她给他足够的饭钱。詹士顿又逼问她:“丽,你为何喜欢他?我不懂。”

她也不懂,虽然她常常想起班。她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年轻女人或是女孩,因为她其实还不满十八岁,比班小一点,但是他们之间尚未提及年龄这个话题。她以为他三十五岁左右:她晓得自己喜欢老一点的男人。

他们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两人都有过一段艰辛的童年,虽然他们并不晓得这一点。她辍学逃离恶劣的父母来伦敦讨生活,偷过钱,做过扒手,后来游说出租车行楼上这间小套房的房东,在前一个女孩离开时,把房间租给她。她很会说话,懂得如何打动人心。她早就知道她通常都能予取予求。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是没有一个像班这样的。他超出了她听说过的,或在电视上看过的,或从经验中知道的一切。当她第一次见到他全身赤裸时,她心想:哇!那不是人类。倒不是他全身毛茸茸的,而是他站立的模样,他弯曲的宽大肩膀,那像圆桶似的胸部,垂悬的拳头,双脚牢牢叉开站着……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他射精时所发出的吠声或咕噜咆哮,以及他睡梦中的呜咽。然而,他如果不是人类,那么又是什么?一个有人性的野兽,她下结论,然后又跟自己开玩笑,唉,我们不都是如此吗?

詹士顿没有再干涉,他在等待某个机会,好让事情扭转成对他有利的局面。机会来了。班请丽塔陪他去“申请出生证明的地方”。熟悉临时工作世界的丽塔问他为何不试着“打零工”,建筑工地的故事才曝光。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如果有任何人欺负了班,那么詹士顿一定可以替他出口气,可是又晓得这是不可能的。她问班,他是从哪儿得到一定要出生证明这个念头的,才听到老妇人的故事,她说这可以帮他领失业救济金。“然后呢?”丽塔问,她真的很好奇,在那个满头乱发的脑袋瓜里究竟酝酿着何等多余的合法计划。

跟詹士顿聊天时,丽塔提起班想要一张出生证明,好拿它得到正当工作或失业津贴。詹士顿看到了他所等待的机会。下一次班从丽塔的房间出来时,詹士顿拦下了他,并对他说:“我想跟你谈谈。”班退缩时拳头已经握紧。“不是,我不是要警告你离开丽塔,我可以帮你申请你要的证件。”

詹士顿带他上楼进丽塔的房间,这是他们三人头一次齐聚在那间小房间里。詹士顿和丽塔并肩坐在床上抽烟,班则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纳闷这是不是一个陷阱,是不是丽塔出卖了他。他努力想搞清楚。

“如果有一本护照,你就不需要出生证明。”詹士顿说。

班晓得护照是人们带出国的证件。以前父亲曾经带其他小孩去法国旅行,他跟母亲留在家里。他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因为他没办法像他们一样守规矩。

他说他不想去任何地方,只要一张证明好带去那间办公室——他描述了那个地方,办事员都坐在玻璃墙后面,前面则排满了好几行人,等着领钱。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听懂詹士顿的意思。詹士顿可以从“一个做护照的朋友”那儿弄一本护照来,而他,班,为了回报,则要帮詹士顿带点东西去法国给另一个朋友,大概去尼斯或马赛。

“然后我就可以回来吗?”

詹士顿可无意鼓励班回来。他说:“你可以在那儿待一阵子,好好享受一下。”

班从丽塔的脸色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这个点子,虽然她没说什么。想到他可以拥有一个证件,放在口袋里,也可以拿给警察或建筑工地的工头看,这个念头打动了班。他跟着詹士顿去地下铁照相,拍出了五张小照片,全部被詹士顿带走了。班拿到护照时吃了一惊。上面说:班·骆维特,他三十五岁,是一个电影演员。他家的住址在苏格兰某处。詹士顿打算替他保管这本护照“以策安全”,可是班要拿去给老妇人看,他会立刻把它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