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第8/15页)
“那个不是很帅吗?不是他啦,我说的是长得更讨喜的那个……”
母亲把脸皱在一起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那张脸,觉得实在太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母亲也耸耸肩笑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蕾丝。淳史还坐在檐廊玩着游戏。“那个……”我小声地向着母亲的背影说话。
“良雄……也差不多了吧?”
母亲没有停下动作。
“不要再叫他来了吧?”
“为什么?”
母亲平静地问。
“觉得有点可怜啊。来见我们,他也不好受吧……”
说实在的,我不想再看到那卑微的笑容了。我们一家人也很难在他面前表现得快乐自在,也没有必要继续这样的仪式了吧。
“所以我才要叫他来啊……”
母亲低声说。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她的意思。
“岂能让他过了十来年就忘记啊?就是他害死纯平的……”
“又不是他……”我说到一半,母亲制止我,自己继续说下去。
“一样的。对做父母的来说都一样。没有人可以恨的话,就只能自己承受痛苦了。就算我们让那孩子一年痛苦个一次,也不至于会遭天谴吧……”
母亲用跟刚才相同的节奏动着编织针。她那粗粗的手指头,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就像是跟她无关的独立生命体,感觉有些诡异。
“所以,不论明年、后年,我都会叫他来的……”
刚才跪在玄关时那个微笑的表情,原来代表的是完全相反的意思。我察觉了这件事,感到毛骨悚然。
“你每年都是带着这种想法叫他来的吗?”
我的声音也许有些颤抖。
随后我说了句“太过分了”。与其说是对母亲的责难,更像是在叹息。
“有什么过分的,那很一般吧……”
母亲的语气倒像是在责怪我为什么无法了解她的心情。她自己可能还没发现,她的悲伤已经随着时间发酵、腐烂,成了连亲人都无法认同的样貌。
“搞什么啊?每个人都跟我说‘一般’‘一般’的……”
“你当了父亲就知道了。”
“我就是父亲啊。”
我有点意气用事地说。
“我说的是真正的父亲。”
母亲说道。我从她的背影感觉到一种令人无法靠近的坚定意志。在这里,我还是被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
“什么意思嘛……”
我把烟吐向抽风机。这时,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
“啊,爸爸出来了,你快去洗吧。”
当母亲回头这么对我说时,她已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哦。”我无奈地回应她。她怎么能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马上转到洗澡的话题呢?我觉得这件事比她那扭曲的感情本身,更能显示出她心里的黑暗是多么深不见底。
“对了,王子也一起洗吧。”
“王子?”
我马上了解到,她指的是淳史。
“嗯,就这么办吧,难得浴室那么大呀。”
母亲站起来,大声对走廊喊:“由香里小姐——”
“嗯——”在短暂的间隔之后传来了由香里的回答。
“平常都是分开洗的。”
我有点不安地搔了搔头。如果从小就一起洗也就罢了,过了十岁才第一次一起洗澡,应该彼此都会有所踌躇吧。如果是像外面澡堂那样的地方就不会尴尬了,但家里的浴室是无处可逃的。
“真是的,至少在这种日子要让儿子先洗啊。一天到晚都无所事事的,根本不用每天洗澡的嘛。真是浪费热水……”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母亲一边将杯子从餐橱里拿出来,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父亲要吃的药,嘴里还不忘念叨父亲的坏话。
这时,由香里走过来问:“妈妈,怎么了?”
“让淳史君跟良多一起洗吧。”
在我裹足不前的时候,事情正一步步以母亲的步调往前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