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始末(第4/12页)

“有点疙疙瘩瘩的啊。”

“疙疙瘩瘩?”

“你养动物吧?这是跳蚤,动物身上的。”

女医生放下裙子收回手,干脆地说,“不过被咬得可真厉害,到这种程度的很少见。”

跳蚤,跳蚤。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跳蚤?跳蚤能弄成这样吗?光小腿肚就有九十一个疹子。”

“被叮了九十一处呢。”

女医生根本没当回事。我却怎样都无法相信这竟然全是跳蚤干的。

“一点也不痒啊。”

那是啊,女医生说,被叮成这样的话,精神多少会受到点打击,就疏忽了。

“……”

“我给你开些药,首要的是把跳蚤消灭了。三天后再过来吧。”

女医生对呆若木鸡的我说道,用像是小孩子偷偷涂了妈妈指甲油般的手指,麻利地写下处方。

跳蚤,跳蚤。

回去的路上,我俨然把别的词语全忘了,只重复着这个词,无论在电车里还是在公交车上。因为不出声地重复,语言失去了退路,在我的身体里积蓄,我简直就像在脑海中投放了好几万只跳蚤。等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连大脑沟回里都满满的全是跳蚤。

还是难以置信。我的确养了一只猫。但威士忌(她的名字)很有教养,绝不是那种和跳蚤勾结在一起的轻佻的猫。虽然胖,可她拥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是只美貌出众的猫咪,漆黑的毛松软而有光泽,抱在怀里有种圣莎拉香水的味道。每周我都拿圣莎拉香型的沐浴露给她洗澡。她自己也很爱清洁,经常整理毛发,而且一次都没在屋里方便过。就连生病的时候也规矩地去外面方便完再回来。威士忌很高傲,又非常聪明。她不可能干这种让我挨跳蚤咬的事。而且我从小就养猫。妈妈喜欢动物,不光是威士忌这样的上等猫,连脏得一塌糊涂的野猫或者瞎了一只眼的小可怜,妈妈不管什么都往家捡。即便如此,两个女儿不都皮肤光滑地顺利长大成人了吗?

威士忌和以往一样在床上蜷成一团。太阳斜着射进房间,她嫌麻烦似的只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说“你回来了”。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

“威士忌。”

我脱了鞋,把挎包放下,毫不客气地走近她。

“好孩子。”

我跪在床边,先温柔地抚摸威士忌。光泽的毛发,天鹅绒般的手感。威士忌喉咙咕噜咕噜作响。

“好孩子。”

我又说了一遍,这回一只手按住她的脖子,拨开她肚子上的毛寻找跳蚤。圣莎拉的味道轻轻地飘散开,威士忌身子颤抖着,仿佛全身都在厌恶地倾诉——把手从我脖子上拿开!但我手上的力气却没松懈。威士忌一定在想,这样的屈辱还是第一次,她发出纤细的喵喵声抗议。

最初找到的不是跳蚤。比跳蚤更小,是黑色的点点,大小如磨碎的胡椒,撒满威士忌全身。

明白那是跳蚤粪时,我震惊得哑口无言。有跳蚤,有跳蚤啊!我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威士忌跳起身,飞一般跑到房间的角落里避难)瘫倒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五点多了,装修施工的声音都已停止。刚才从角落里怯怯窥视状况的威士忌,不知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蜷成一团酣睡着。我忽然感受到强烈的食欲,站了起来。想一想,从昨天早晨起就什么都没好好吃过。

我来到厨房,默默做起三明治。在胚芽全麦切片面包上抹了黄油和芥末,再在五六片从肉店买的切得薄薄的火腿肉里都夹上生菜塞进面包,还咯吱咯吱吃了墨西哥玉米片。一边吃,一边做了两个大大的三明治,每个都斜着切成两半。我站在厨房,像是被什么附体般吃得一干二净。中间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咕咚咕咚喝完又接着吃。跳蚤的事、威士忌的事、小腿的事,我什么都没想。脑海中一片空白,我往那片空白里一味填充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