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9/12页)
吴荪甫陡的虎起了脸,勃然骂道:
「有这样的事!怎麽不见莫干丞来报告,他睡昏了麽?」
屠维岳微微冷笑。
过了一会儿,吴荪甫脸色平静了,拿眼仔细打量着屠维岳,突然问道:
「你为什麽早不来对我说?」
「但是三先生早也不问。况且我以为二十元薪水办杂务的小职员没有报告这些事的必要。不过刚才三先生已经收回了铜牌子,那就情形不同了;我以家严和尊府的世谊而论,认为像朋友谈天那样说起什麽工会,什麽厂里的情形,大概不至于再引起人家的妒忌或者认为献媚倾轧罢!」
屠维岳冷冷地说,眼光里露出狷傲自负的神气。
觉得话里有刺,吴荪甫勉强笑了一笑;他现在觉得这位年青人固然可赞,却也有几分可怕,同时却也自惭为什麽这样的人放在厂里两年之久却一向没有留意到。他转了口气说:
「看来你的性子很刚强?」
「不错,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自负,只好拿这刚强来自负了。」
屠维岳说的时候又微笑。
似乎并不理会屠维岳这句又带些刺的话,吴荪甫侧着头略想一想,忽然又大声说:
「赏工加半成,还要特别奖麽?我不能答应!你看,不答应也要把这风潮结束!」
「不答应也行。但是另一样的结束。」
「工人敢暴动麽?」
「那要看三先生办的怎样了。」
「依你说,多少总得给一点了,是不是?好!那我就成全了工会的戏法罢!」
「三先生喜欢这麽办,也行。」
吴荪甫怫然,用劲地看了微笑着的屠维岳一眼。
「你想来还有别的办法罢。」
「三先生试想,如果照工会的办法,该花多少钱?」
「大概要五千块。」
「不错。五千的数目不算多。但有时比五千更少的数目能够办出更好的结果来,只要有人知道钱是应该怎样花的。」
屠维岳还是冷冷地说。他看见吴荪甫的浓眉毛似乎一动。可是那紫酱色的方脸上仍是一点表情都没流露。渐渐地两道尖利的眼光直逼到屠维岳脸上,这是能够射穿任何坚壁的枪弹似的眼光,即使屠维岳那样能镇定,也感得些微的不安了。
他低下头去,把牙齿在嘴唇上轻轻地咬一下。
忽然吴荪甫站起来大声问道:
「你知道工人们现在干些什麽?」
「不知道。三先生到了厂里就看见了。」
屠维岳抬起头来回答,把身体更挺直些。吴荪甫却笑了。他知道这个年青人打定了主意不肯随便说的事,无论如何是不说的;他有点不满于这种过分的倔强,但也赞许这样的坚定,要收服这个年青人为臂助的意思便在吴荪甫心里占了上风。他抓起笔来,就是那麽站着,在一张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回身递给屠维岳,微笑着说:
「刚才我收了你的铜牌子,现在我把这个换给你罢!」
信笺上是这样几个字:「屠维岳君从本月份起,加薪五十元正。此致莫干翁台照。荪。十九日。」
屠维岳看过后把这字条放在桌子上,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仍是什麽表情都没有。
「什麽!你不愿意在我这里办事麽?」
吴荪甫诧异地大叫起来,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年青人。
「多谢三先生的美意。可是我不能领受。凭这一张纸,办不了什麽事。」
屠维岳第一次带些兴奋的神气说,很坦白地回看吴荪甫的注视。
吴荪甫不说话,突然伸手按一下墙上的电铃,拿起笔来在那张信笺上加了一句:「自莫干丞以下所有厂中稽查管车等人,均应听从屠维岳调度,不得玩忽!」他掷下笔,便对着走进来的当差高昇说:
「派汽车送这位屠先生到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