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8/12页)
「你的行为,简直是主使工人们捣乱!」
「三先生应该明白,这不是什麽人主使得了的事!」
「你煽动工潮!」
吴荪甫又是声色俱厉了。
没有回答。屠维岳把胸脯更挺得直些,微微冷笑。
「你冷笑什麽?」
「我冷笑了麽?──如果我冷笑,那是因为我想来三先生不应该不明白:无论什麽人总是要生活,而且还要生活得比较好!这就是顶厉害的煽动力量!」
「咄!废话!工人比你明白,工人们知道顾全大局,知道劳资协调;昨天我到厂里对她们解释,不是风潮就平静了许多麽?工会不是很拥护我的主张,正在竭力设法解决麽?我也知道工人中间难免有危险分子,──有人在那里鼓动煽惑,他们嘴里说替工人谋利益,实在是打破工人饭碗,我这里都有调查,都有详细报告。我也很知道这班人也是受人愚弄,误入歧途。我是主张和平的,我不喜欢用高压手段,但我在厂里好比是一家之主,我不能容忍那种害群之马。我只好把这种人的罪恶揭露出来,让工人们自己明白,自己起来对付这种害群之马!──」
「三先生两次叫我来,就为的要把这番话对我说麽?」
在吴荪甫的谈锋略一顿挫的时候,屠维岳就冷冷地反问,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流露任何喜惧的表情。
「什麽!难道你另外还有想望?」
「没有。我以为三先生倒应该还有另外的话说。」
吴荪甫愕然看着这个年青人。他开始有点疑惑这个年青人不过是神经病者罢了,他很生气地喊道:
「走!把你的铜牌子留下,你走!」
屠维岳一点也不慌张,很大方地把他的职员铜牌子拿出来放在吴荪甫的书桌上,微笑着鞠躬,转身就要走了。可是吴荪甫忽又叫住了他:
「慢着!跟我一块儿上厂里去。让你再去看看工人们是多麽平静,多麽顾全大局!」
屠维岳站住了,回过身来看着吴荪甫的脸,不住地微笑。
显然不是神经病的微笑。
「你笑什麽?」
「我笑──大雷雨之前必有一个时间的平静,平静得一点风也没有!」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但立刻又转为冷静。他的有经验的眼睛终于从这位年青人的态度上看出一些不寻常的特点,断定他确不是神经病者而是一个怪物了;他反倒很客气地问:
「难道莫干丞的报告不确实麽?难道工会敢附和工人们来反对我麽?」
「我并没知道莫干丞对三先生报告了些什麽,我也知道工会不敢违背三先生的意思。但是三先生总应该知道工会的实在地位和力量?」
「什麽?你说──」
「我说工会这东西,在三先生眼睛里,也许是见得有点力量,可是在工人一方面,却完全两样。」
「没有力量?」
「并不是这麽简单。如果他们能得工人们的信仰,他们当然就有力量;可是他们要帮助三先生,他们就不能得到工人的信仰,他们这所谓工会就只是一块空招牌──不,我应该说连向来的空招牌也维持不下去了。大概三先生也很知道,空招牌虽然是空招牌,却也有几分麻醉的作用。现在工人闹得太凶,这班纸老虎可就出丑了;他们又要听三先生的吩咐,又要维持招牌,──我不如明明白白说,他们打算暗中得三先生的谅解,可是面子上做出来却还是代表工人说话。」
「要我谅解些什麽?」
「每月的赏工加半成,端阳节另外每人二元的特别奖。」
「什麽!赏工加半成?还要特别奖?」
「是──他们正在工人中间宣传这个口号,要想用这个来打消工人的要求米贴。如果他们连这一点都不办,工人就要打碎他们的招牌;他们既然是所谓『工会』,就一定要玩这套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