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1页)

「佩珊!我想老太爷一定是不中用了!我见过──」

那边两位男客都惊跳起来,睁大了询问的眼睛,走到张素素旁边了。

「你怎麽知道一定不中用?」

林佩珊迟疑地问,站了起来。

「我怎麽知道?嗳──因为我看见过人是怎样死的呀!」

几个男女仆人此时已经围绕在这两对青年男女的周围了,听得张素素那样说,忍不住都笑出声来。张素素却板起脸儿不笑。她很神秘的放低了声音,再加以申明:

「你们看老太爷吐出来的就是痰麽?不是!一百个不是!这是白沫!大凡人死在热天,就会冒出这种白沫来,我见过。你们说今天还不算热麽?八十度哪!真怪!还只五月十七,──玉亭,我的话对不对?你说!」

张素素转脸看住了男客中间的一个,似乎硬要他点一下头。这人就是李玉亭:中等身材,尖下巴,戴着程度很深的近视眼镜。他不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笑着。这使得张素素老大不高兴,向李玉亭白了一眼,她噘起猩红的小嘴唇,叽叽咕咕地说:

「好!我记得你这一遭!大凡教书的人总是那麽灰色的,大学教授更甚。学生甲这麽说,学生乙又是那麽说,好,我们的教授既不敢左袒,又不敢右倾,只好摆出一副挨打的脸儿嘻嘻的傻笑。──但是,李教授李玉亭呀!你在这里不是上课,这里是吴公馆的会客厅!」

李玉亭当真不笑了,那神气就像挨了打似的。站在林佩珊后面的男客凑到她耳朵边轻轻地不知说了怎麽一句,林佩珊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并且把那俊俏的眼光在张素素脸上掠过。立刻张素素的嫩脸上飞起一片红云,她陡的扭转腰肢,扑到林佩珊身上,恨恨地说:

「你们表兄妹捣什麽鬼!说我的坏话?非要你讨饶不行!」

林佩珊吃吃地笑着,保护着自己的顶怕人搔摸的部分,一步一步往后退,又夹在笑声中叫道:

「博文,是你闯祸,你倒袖手旁观呢!」

此时忽然来了汽车的喇叭声,转瞬间已到大客厅前,就有一个高大的穿洋服的中年男子飞步跑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白制服的看护妇捧着很大的皮包。张素素立刻放开了林佩珊,招呼那新来者:

「好极了,丁医生!病人在小客厅!」

说着,她就跳到小客厅门前,旋开了门,让丁医生和看护妇都进去了,她自己也往门里一闪,随手就带上了门。

林佩珊一面掠头发,一面对她的表哥范博文说:

「你看丁医生的汽车就像救火车,直冲到客厅前。」

「但是丁医生的使命却是要燃起吴老太爷身里的生命之火,而不是扑灭那个火。」

「你又在做诗了麽?嘻──」

林佩珊佯嗔地梭了她表哥一眼,就往小客厅那方向走。但在未到之前,小客厅的门开了,张素素轻手轻脚踅出来,后面是一个看护妇,将她手里的白瓷方盘对伺候客厅的当差一扬,说了一个字:「水!」接着,那看护妇又缩了进去,小客厅的门依然关上。

探询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出来,集中于张素素的脸上。张素素摇头,不作声,闷闷的绕着一张花梨木的圆桌子走。随后,她站在林佩珊他们三个面前,悄悄地说:

「丁医生说是脑充血,是突然受了猛烈刺激所致。有没有救,此刻还没准。猛烈的刺激?真是怪事!」

听的人们都面面相觑,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李玉亭似乎要挽救张素素刚才的嗔怒,应声虫似的也说了一句:

「真是怪事!」

「然而我的眼睛就要在这怪事中看出不足怪。吴老太爷受了太强的刺激,那是一定的。你们试想,老太爷在乡下是多麽寂静;他那二十多年足不窥户的生活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坟墓生活!他那书斋,依我看来,就是一座坟!今天突然到了上海,看见的,听到的,嗅到的,哪一样不带有强烈的太强烈的刺激性?依他那样的身体,又上了年纪,若不患脑充血,那就当真是怪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