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11页)

「滚开!还不快去拿冰袋来麽?快,快!」

冰袋!冰袋!老太爷发痧了!──一迭声传出去。当差们满屋子乱跑。略站得远些的淡黄色衣服的女郎拉住了张素素低声问:

「素!你看见老太爷是怎麽一来就发晕了呢?」

张素素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她的丰满的胸脯像波浪似的一起一伏。那边吴少奶奶却气喘喘地断断续续地在说:

「我捧了茶来,──看见,看见,爸爸──头一歪,眼睛闭了,嘴里出白沫──白沫!脸色也就完全变了。发痧,发痧──是痰火麽?爸爸向来有这毛病麽?」

二小姐一手掐住老太爷的人中,一面急口地追问那呆呆地站着淌眼泪的四小姐:

「四妹,四妹!爸爸发过这种病麽?发过罢!你说,你说哟!」

「要是痰火上,转过一口气来,就不要紧了。只要转一口气,一口气!」

竹斋看着荪甫说,慌慌张张地把他那个随身携带的鼻烟壶递过去。荪甫一手接了鼻烟壶,也不回答竹斋,只是横起了怒目前前后后看,一面喝道:「挤得那麽紧!单是这股子人气也要把老太爷熏坏了!──怎麽冰袋还不来!佩瑶,这里暂时不用你帮忙;你去亲自打电话请丁医生!──王妈!催冰袋去!」于是他又对二小姐摆手:「二姊,不要慌张!爸爸胸口还是热的呢!在这沙发椅上不是办法,我们先抬爸爸到那架长沙发榻上去罢。」这麽说着,也不等二小姐的回答,荪甫就把老太爷抱起来,众人都来帮一手。

刚刚把老太爷放在一张蓝绒垫子的长而且阔的沙发榻上,打电话去请医生的吴少奶奶也回来了。据她说:十分钟内,丁医生就可以到;而在他未到以前,切莫惊扰病人,应该让病人躺在安静的房间里。此时王妈捧了冰袋来。荪甫一手接住,就按在老太爷的前额,一面看着那个站在客厅门口的当差高昇说:

「去叫几个人来抬老太爷到小客厅!还有,丁医生就要来,吩咐号房留心!」

忽然老太爷的手动了一下,喉间一声响,就有像是痰块的白沫从嘴里冒出来。「好了!」──几张嘴同声喊,似乎心头松一下。吴少奶奶在张素素襟头抢一方白丝手帕揩去了老太爷嘴也是苦着脸。老太爷额角上爆出的青筋就有蚯蚓那麽粗,喉间的响声更大更急促了,白沫也不住的冒。俄而手又一动,眼皮有点跳,终于半睁开了。

「怎麽丁医生还不来?先抬进小客厅罢!」

荪甫搓着手自言自语地说,回头对站在那里等候命令的四个当差一摆手。四个当差就上前抬起了那张长沙发榻,走进大客厅左首的小客厅;竹斋、荪甫、吴少奶奶、二小姐、四小姐,都跟了进去。阿萱自始就站在那里呆呆地出神,此时像觉醒似的,慌慌张张向四面一看,也跑进小客厅去了。砰──的一声,小客厅的门就此关上。

留在大客厅里的人们悄悄地等候着,谁也不开口。张素素倚在一架华美硕大的无线电收音机旁边,垂着头,看地上的那部《太上感应篇》,似乎很在那里用心思。两个穿洋服的男客,各自据了一张沙发椅,手托住了头,慢慢的吸香烟;有时很焦灼地对小客厅的那扇门看一眼。

电灯光依然柔和地照着一切。小风扇的浑圆的金脸孔依然荷荷地响着,徐徐转动,把凉风送到各人身上,吹拂起他们的衣裙。然而这些一向是快乐的人们此时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压住在心头。

钢琴旁边坐着那位穿淡黄色衣服的女郎,随手翻弄着一本琴谱。她的相貌很像吴少奶奶,她是吴少奶奶的嫡亲妹子,林二小姐。

呆呆地在出神的张素素忽然像是想着了什麽,猛的抬起头来,向四面看看,似乎要找谁说话;一眼看见那淡黄色衣服的女郎正也在看她,就跑到钢琴前面,双手一拍,低声地然而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