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心(第8/15页)
“那位年轻女士吃了不少苦头。”惠利先生小心翼翼地说。丹尼斯开始道歉,不过惠利先生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她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么多事情。下一次手术是什么时候?”
“二月份。”丹尼斯说,“之后还有一次。医生说那应该是最后一次手术了。”
“她恢复得特别好。过去一年对林恩家来说太不容易了。凯瑟琳遭遇车祸,比利又出国打仗,这让他的付出有特别的意义。比利,我希望你知道,退伍之后你随时可以到我的公司来工作,只要说句话就行。希望这样能让你放下心。”
让人沮丧的想法又冒出来了,不过比利明白这想法是怎么来的:假设,假设最好的情况,他安然无恙地回家,他的四肢,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他去了惠勒斯公司工作,在风沙漫天、荒无人烟的得克萨斯中部拖油管和防喷器,拼了命才得到略高于最低工资的收入外加微不足道的福利。
“谢谢你,先生。我会考虑。”
“啊,我只是要告诉你,你有这么一个选择。你如果能来我们公司,我备感荣幸。”
比利拼命想把脑子里冒出的想法压下去。最近频繁出入豪华轿车、高级酒店和被奉为贵宾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直觉告诉他这个想法会叫他失落,而且也的确令他失落,可脑子还是不听话。惠利先生不过是个小角色。他不富有,也不特别成功或聪明,甚至有点可怜的穷酸相。感恩节那天,比利在牛仔队的赛场与几位得克萨斯最富有的市民举杯共饮的时候,他想起了惠利先生。在他们的世界里,惠利先生们是苦力,而在惠利先生的世界里,自己是苦力。换句话说,以此类推,倘若有一条流进深不可测的大海的河,他,比利,不过是这条大河里的一个单细胞原生动物。比利最近常常冒出这种存在主义的念头,总是突然感到人生徒劳,没有意义,怀疑他过什么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关系。干吗不疯狂一把?干吗不去放纵地狂欢,而要循规蹈矩?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很守规矩的,不过他怀疑自己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不需要很多的力气和勇气。似乎他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最勇敢也是最忠于自己的事——就是痛快地砸烂了那个娘娘腔的萨博?在运河战役中的所作所为似乎偏离了他人生的主线。
惠利先生走了。凯瑟琳没出来吃午饭。午饭过后,雷和布赖恩去午睡,丹尼斯和帕蒂去了商店,比利在自己温馨的房间里舒服地自慰,然后回到后院,在地上铺了条毯子,躺在阳光下打盹。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梦境像在一艘旧沉船里的鱼儿一样游来游去。他翻了个身,脱掉衬衣,让太阳烘烤他胸前的粉刺,接着又睡着了。这回梦境是旋涡状的,一个原子弹爆炸似的带着仿生色彩的旋涡,下一刻旋涡分解成了一场游行。他的游行。他在游行队伍里,同时又居高临下。他很开心,很安全,他平安回家了。不用担心了!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跟在花车旁的脱衣舞娘。舞娘身上除了丁字裤和晚礼服长手套之外,一丝不挂,煞是醒目。一支高中乐队在一旁卖力地踏步,长号和小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突然,比利在人群后方看到了施鲁姆,像洋葱般苍白的头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他的目光与比利的相遇,大笑起来,举着一杯巨大的百威淡啤酒朝比利敬了个礼。嘿,施鲁姆!施鲁姆!上这儿来!比利不停招呼施鲁姆上他的花车,可是施鲁姆似乎更愿意留在原地,乐于成为人群的一部分。施鲁姆。妈的。上这儿来,伙计。虽然是在梦里,但比利很清楚施鲁姆已经死了,所以对失去这次机会万分焦虑。游行队伍在前进,比利的花车也跟着向前,这只可笑的纸船沿着生命之河顺流而下,两岸挤满了成千上万欢呼雀跃的人,这些人——我的天啊!多么可怕的想法!——会不会跟施鲁姆一样都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