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19/40页)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开枪。有人谨慎地告诉我们和我们的邻居,可以去城里的警察靶场接受射击训练。守军军营里没有这样的场地,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为开战做好准备。邻居们都跃跃欲试,我却并不特别想去靶场。我从没想过要碰枪。教会学校里没有军训这种东西,我担心自己会在大人物面前出洋相——超过了我对非洲人暴动的担心。然而,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次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我就着了迷。对我来说,那是与自我最私密、最强烈的交流,总是要在刹那间做出正确决断,回应头脑的运转。这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那些在暗室中对着一点烛火冥想的人能够体验到的宗教的欢喜,也比不过我举枪瞄准时与自己的思维和意识如此贴近所感受到的喜悦。事物的天平瞬间改变,我迷失在某种独属于我的宇宙之中。这真让人惊讶——身在非洲的靶场,心灵却以全新的角度遥想父亲和他的祖先,那些献身于宏伟寺庙的食不果腹的婆罗门。我买了一把枪,在安娜外祖父的院子里装了靶子,随时练习。邻居们开始对我另眼相看。
政府并不着急,但情况开始变化。守备部队在扩充。新建了营房,三层楼,发亮的白色混凝土。营地或军事区在扩大,裸露的沙地上建起简易混凝土房子。一块贴满各色军队标志的板子上说我们这里将成为一支新部队的总部。小城的生活变了样。
政府很专制。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感觉如此。我们觉得政府很遥远,远在首府,远在里斯本。在这里,它没有给我们多少压力。只有在收割剑麻的季节,我才会为它操心,因为我们要向监狱申请,而他们出于体恤,会派出囚犯(有适当监管)来帮忙收割剑麻。割剑麻很危险。村里的非洲人不肯做。剑麻有点像大号的芦荟或菠萝树,或是长满芒刺的巨型绿色玫瑰,四五英尺高,没有花瓣,只有厚实的叶片。叶片底部很厚,边缘长有锐利的锯齿,手伸错方向就糟了。要抓住它们很困难,而且危险,砍下来也不容易。叶片的黑色顶端尖利有毒。剑麻地里老鼠很多;它们喜欢阴凉,又爱吃叶肉。还有吃老鼠的毒蛇,把老鼠一点一点整个儿吞下去。你有时会看到半只老鼠,头或是尾巴,挂在蛇鼓鼓囊囊的大嘴外面,还在蠕动,简直吓死人。剑麻地很可怕,按照规定(但也许只是我们这儿的习惯),收割时必须有护士带着药和治疗蛇伤的血清守在一旁。工作这样危险,而剑麻叶片仅有百分之五能制成纤维;纤维又很便宜,用来制作绳、篮、凉鞋鞋底之类的日常物品。没有那些囚犯的话,剑麻很难收割。即使在当时,剑麻也已经开始被合成纤维取代。我丝毫不关心。
多年以来,没有人挑战过我们好脾气的专制政府,因而它变得特别懒惰。统治者极为安全,因此渐渐将统治的细节视为负担,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他将重要的政府活动外包或者出租给一些热心、忠诚、精力充沛的人。这些人都发了财;他们越有钱,就越忠心,越能把包给他们的工作做好。因此,这种政府原则确实蕴含着一种粗糙的效率及合理性。
在部队扩充和城市发展的过程中就有这种原则在背后运作。依然风平浪静。人们不再以为会有危险。战争财年复一年地到来。我们每个人都曾染指。我们感觉得到了回报,自以为高尚。每个人都在一次次清点自己的收获。后来大家发现,我们圈子里新近赚钱最多的是科雷亚,那个总是预言灾难、危言耸听、拥有许多银行账户的狡猾家伙。科雷亚联系上了首府的某位大人物,成了一大堆听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外国科技产品在我们这个城市、这个省,甚至这个国家的代理人(尽管他仍然在经营庄园)。起先科雷亚很喜欢吹嘘自己跟大人物如何亲密,此人是真正的葡萄牙人,显然和科雷亚的代理工作大有关系。而我们则以不无忌妒的嘲讽口吻议论两人不同一般的交情。是科雷亚去拜见大人物的吗?或是大人物出于某种特殊原因,通过某个中间人(也许是首府的某个商人)选中了科雷亚?不过其中原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科雷亚赢了。他将我们远远甩在了后头。